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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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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微光透过白晔铁壁城临时居所木窗的缝隙,屋内炭火已熄,只余些许暖意残留。

今日是冬至日。

白晔端坐在由弓箭箱临时拼凑的书案前,执笔的手稳定从容,笔尖在最后一页监军纪事的宣纸上落下,墨迹饱满,清峻工整。

他仔细记录了铁壁城一役的始末,从初战受挫到最终的“火药破城”,从将士用命到克复雄关,其间人员调度、物资消耗、战术得失,皆条分缕晰,客观严谨。

但在这份即将呈送御前的绝密文书里,所有关于他个人的痕迹,都被他精妙运用文字悄无声息地尽数掩盖。

关于那决定性的爆破,他只以“军中匠作营依古法改良火药,预设于城基,择机引爆,终奏奇功”寥寥数语概括,将惊世骇俗的“四净莲火”与之的金色烈焰,文字淡化下归入寻常古法火药的范畴。

他自己的名字,他在其中的指挥、修正、乃至那奋不顾身的冲-刺,在这份记录中未曾留下分毫。

每一个字的取舍,都经过白晔的深思熟虑,既不失真,又雪落无痕般完美地隐藏了自己。

写完最后一个字,白晔轻轻搁下笔,待墨迹干透,方才郑重地将厚厚一沓文书依序理齐,边缘磕碰得一丝不苟,然后取出专用的函匣,将其妥善收纳封存。

这北境监军之责,连同那段必须沉埋的秘密,至此,算是初步了结。

他行囊不多,早已打点整齐,静静置于榻旁。

靛青官服叠放在最上面,旁边是那件已然被自己洗净、折叠得棱角分明将军的玄色外袍和妥善收好的雾霜银甲与燎然短刃。

他在等寻一个机会,然后把雾霜银甲和外袍一同归还给将军。

白晔抬起头,视线越过小小木窗,望向外面。

北疆雪光映得天际一片清冷明亮的白,远处是已然在修复中的铁壁城垛,在晨曦中沉默苍劲。

他知道,回永安的日子,近了。

这段在北疆的岁月,于他而言,实在太重。

血与火的淬炼,生与死的考验,仿佛将此前一生的波澜都压缩在这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

他在这里失去了很多,目睹了太多的牺牲;但也收获了太多,多得让他这颗原本只为复仇而跳动的心,都感到了其中蕴含的重量。

多了一个可以将后背托付、赤诚如火的好兄弟卡普;有了一个虽自称徒弟、实则更像是在锻造之道上惺惺相惜的知己欧炎启;遇到了予以他无私帮助与珍贵信托的叶卿潞姐姐;还有对他多有照拂、信任有加的冰云先生与陈伯君将军……

还有……那个亲口告诉他,现在,有一点点喜欢他的将军。

“才看出来啊。”

那句含-着轻笑的话语,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将军说这话时,唇角微勾,露出那颗小小的尖虎牙,眼神明亮,近乎纵容地坦然道。

将军现在喜欢自己一点了。

他亲口说的。

白晔眸光微动,眼底深处有暖流淌过。

他眼前又浮现出将军那张时而冷峻、时而戏谑、时而专注,此刻在回忆中格外清晰柔和的脸庞。

北疆,予他刻骨铭心的记忆,予他生死相托的战友,予他不敢奢望的温情。

但他知道,自己终究不属于这片辽阔而自由的天地。

永安那座波谲云诡的皇城,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中宫之内需要面对的宿命,和那个高坐明堂、也是他一切行动最初与最终目标的天子——才是他必须直面的真正战场。

北疆之行,是一场意外的馈赠;而永安之局,才是他既定的路途。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打破了清晨静谧。

白晔从沉思中回神,起身走到门边,抬手将木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赫然是卡普那张永远洋溢着活力的笑脸,棕色的蓬松发辫在寒风中俏皮地晃动。

他不等白晔完全开门,便熟稔地伸出手,一把拉住白晔手腕,神秘兮兮的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吟表情。

“兄弟,在忙吗?”

卡普眨巴着眼睛,故弄玄虚地雀跃道。

白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明了卡普定是特意前来寻自己,便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

“不曾忙。”

他刚完成最重要的文书,此刻确实闲暇。

见白晔应答,卡普眼睛更亮,朝他又飞快地眨了眨眼,压低了些声音难掩兴奋:

“南宫师父让我来找你过去!”

他晃了晃拉着白晔的手,催促着,

“走走走,跟我一起来!”

将军找我?

白晔闻言,心下不由得一愣。

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今日并无既定公务需商议。

排除了公事,那便是……私事?

这个认知让白晔不受控制地隐秘期待起来,他下意识地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日子——

今日,竟是冬至了。

在这北境边关,冬至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节气。

将军在此时特意让卡普来寻自己,难道……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或安排吗?

他看着卡普那副“我知道但我不说,你快跟我来”的狡黠模样,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白晔便按下心中的猜测和那点莫名悸动,不再多言,任由卡普温热的手紧紧拉着自己的手腕,被他带着,踏出临时居所,朝着他所指引的方向奔去。

白晔跟着卡普一路小跑,衣摆掠起地上薄积雪,飞扬的细莹雪沫在苍茫天地间一路碎玉琼花。

卡普在前头雀跃引路,笑声清亮,感染得白晔唇边也不由自主地漾开微笑,暂时抛开了方才关于永安的所有思虑。

白晔最终被卡普拉到铁壁城内一间收拾得颇为齐整的石屋前。

卡普迫不及待地推开那扇厚重木门,炭火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间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他拉着白晔迈过门槛,朗声朝内喊道:

“白兄弟来啦!”

白晔随着他的力道步入屋内,目光一扫,不由得一愣。

屋内并非只有他预想中的将军一人。

只见南宫月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正立于主位之侧,而轮椅上的冰云先生与沉稳含笑的陈伯君将军竟也赫然在列。

外面虽是风雪簌簌,屋内燃着充足的炭盆暖意融融。

房间显然被精心收拾过,简洁温馨,流淌着庄重温和的氛围,似乎正准备进行某项郑重的仪式。

白晔的视线最终落在主位那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木桌上。

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两个托盘,托盘内衬着深色绒布,上面各自平整地叠放着一块崭新方巾,纤尘不染,边角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加冠。

白晔心间一撞,他立刻明白了将军让卡普唤自己前来所为何事。

并非公务,也非寻常叙话,而是要在北疆这片他刚刚与之共同浴血奋战过的土地上,在他即将南归的前夕,为他行这成年加冠之礼!

他自幼失怙,师门罹难,早已习惯了独行,何曾想过,会在这铁壁城内,由这几位身份贵重、于他而言亦师亦友亦如长辈的人,为他主持这般蕴含祝福期许的古礼。

少年抬眸,望向南宫月,正对上将军那双温和含笑的眸子。

冰云清冷的脸上也有着极淡暖意,陈伯君更是目光欣慰。

南宫月看向微微怔忡的白晔,玄色常服在暖融室内更衬得他眉目清俊,眸光温润。

他声音放得轻缓,解释商量道:

“是我自作主张。”

他开口,目光坦诚,

“卡普也是今年成年,将行冠礼。原本他的生辰在秋日,那时战事正紧,我们……也没有余暇顾及此事。”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一旁因听到自己名字而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既紧张又兴奋神色的卡普,继续道:

“便选了今日,冬至,一阳始生,也算是个好寓意。”

随即,他目光重新落回白晔身上,眼神是自然而然的关切亲近,

“我想着你俩年纪相仿,关系又……密切,便想着,让你二人今日一同加冠。”

他看着白晔那双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的浅眸子,语气柔和地笃定道:

“我想,白晔你……应当也不会拒绝。”

白晔静静地听着,将军所言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心底。

他从未想过,在这漂泊无依、身负血海深仇的命途中,竟还会有人记得、并愿意为他操办加冠之礼。

更未曾想到,这个为他着想的人,会是将军。

酸涩暖意交织的热流涌上喉头,他唯有轻轻点头,无比郑重地应允。

见白晔首肯,南宫月唇角微扬,仿佛了却一桩心事。

“如此甚好。”

他随即转向卡普,语气恢复了三分属于师父的威严:

“卡普年岁稍长,按礼,便由卡普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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