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与端坐于轮椅上的冰云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冰云清癯脸上浮出一抹微笑,她对着南宫月与陈伯君方向微微颔首,他们三人早已悄然商议妥当。
这场于北境风雪中举行的特殊冠礼,将由素来清冷持重、心思缜密的冰云来担任主持之人。
冰云声音在暖室中响起,肃穆庄重:
“既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今吉日良辰,为尔卡普,行加冠之礼。”
卡普立刻收敛了所有跳脱,深吸一口气,走到屋子中-央铺着的旧毡毯上,依言端正跪坐。
他挺直已初具军人轮廓的腰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微微仰起头,前所未有地郑重。
他能感受到师父南宫月落在他身上温和期许的目光,也能看到冰将军眼中那丝鼓励微光。
这时,陈伯君将军缓步上前,立于卡普身后,宽和沉稳道:
“按我镇北关旧例,新成人之少年将士,当由关城首将,为其束发。”
这是属于北疆军中的传统,是荣耀,亦是传承。
卡普闻言,心头一热,更加挺直了脊梁。
他看不到身后陈将军的动作,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握戟执旗的大手,郑重用力地拢起了他平日总是随意扎成小揪子、有些毛躁的棕色发丝。
陈伯君束发的动作简洁利落,他用木梳将卡普的发丝理顺,沉缓稳定,仿佛将名为“担当”的重量,也随之束入了这发髻之中。
北疆的加冠礼,因地处边关,战事频仍,一切从简,并无繁复的“三加”之礼。
但此刻,这简单的束发由镇北关主将亲手完成,其间的意义分量丝毫不逊于任何隆重仪式。
很快,陈伯君用托盘里那块崭新方巾将卡普的头发在头顶稳稳束好,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结。
原本跳脱不羁的发丝被规整地约束起来,露出了少年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脸部轮廓。
“礼成。”
冰云适时宣告,声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卡普依礼,缓缓站起身来。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脖颈,感受着头顶那份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工整沉实的束缚感。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肆意玩闹的少年,他已成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北境军人!
他转过身,面向身前的三位将军,双手抱拳,深深躬身,行了个标准郑重的礼节。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闪烁着激动坚定的光芒,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温暖室内:
“卡普,谢过陈将军!谢过冰将军!谢过师父!”
南宫月唇角噙着清浅笑意,眸光温润,看着自己这跳脱却也赤诚的徒弟,轻声开口:
“好徒儿,字可想好了吗?”
卡普闻声,立刻更挺直了腰背,脸上虽是成人仪礼后的郑重,面颊却仍有点孩子气,他当下便朗声应和,藏不住地雀跃道:
“早想好了师父!我想的字是……大枣!”
他话音甫落,屋内氛围瞬间凝滞。
南宫月唇角抽搐了一下,英挺眉头下意识便是一挑,心中暗道失算:
这起字的品味,怎么跟他那个不着调的世子师父金曦一个德性?
就连素来沉稳持重、山崩于前也不改色的陈伯君,闻得此二字,也明显绷紧了一瞬,显然是在极力克制某种即将破功的表情。
陈伯君抚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轻咳一声,将视线投向别处,仿佛在审视墙角燃烧炭盆的纹路。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唯有冰云清冷如玉的声音响起,冰箸击石,瞬间划破了这令人哭笑不得的凝滞。
她眸光平静无波,直视着卡普,诀断地不容置疑:
“卡……‘大枣’?不行。”
她略一停顿,深思后给予了充分的否定:
“卡普,你再重新想一个。”
卡普正为自己想出的这个“既响亮又亲切、跟他心爱的小枣马一个系列”的字而得意,满心期待着将军们的赞许,却被冰将军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顿时不解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委屈,声音也拔高了些:
“为啥呀?冰将军!世子师父不也这样起字的吗?我为什么不能叫‘大枣’?”
他理直气壮地搬出榜样,试图据理力争。
但当他目光扫过三位将军,发现连一向最宽厚的陈伯君将军,都侧着脸,肩头似乎在轻微耸动时,他那点底气瞬间就像被针扎破的皮球,噗地一下泄了个干净。
卡普撇了撇嘴,脑袋顿时耷拉下来,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绒毛的小棕犬,闷闷地应道:
“哦……知道了。那我,我再想一个就是了。”
他小声嘟囔着,手指卷着腰间束带的穗子,开始搜肠刮肚,努力从自己那并不算丰富的学识库里,搜寻一个能符合三位将军“高雅”审美的字来。
白晔见卡普鼓着腮帮子,像个泄了气的肉包子般挪到墙角苦思冥想,不由得唇角微弯,几乎要失笑出声,然而,他嘴角笑意尚未完全漾开,便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眸,正对上南宫月望过来的视线。
白晔心下一凛,立刻意识到该自己了,他迅速收敛了所有旁骛的神情,整了整衣袍,步履平稳地走到屋子中-央,在卡普方才跪坐的旧毡毯上,依礼端正跪下,背脊挺得笔直。
冰云声音再次响起,为他主持冠礼。
白晔垂眸静听,心中一片肃穆。
但当冰云言道“请南宫将军为白监军束发”时,白晔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不受控制地剧烈撞击着他的胸腔。
他……他没想到,为他束发的,竟会是将军本人。
南宫月玄色衣摆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边缘,熟悉的清冽气息正缓缓靠近。
下一刻,他感觉到将军在他身后站定,温热安心的存在感将他悄然笼罩。
“放松些。”
南宫月的声音从他头顶后方传来,清晰地钻入白晔耳膜,
随即,白晔感觉到脑后那根他用来将白发束成一绺的简单布绳被解开。
将军的手指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颈后敏感的皮肤,那触感温热干燥,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粗糙却无比轻柔。
接着,南宫月拿起了木梳。
他握梳的姿势全神贯注,梳齿轻柔得近乎虔诚地探入他白色的发丝间。
那白发如月华凝成的丝绸,冰雪纺就的缎子般流淌着近乎脆弱的光泽。
南宫月的手耐心地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又一下,缓慢稳定地梳理着。
白晔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头顶那轻柔的触感上。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
而这为他束发的人,是他倾慕于心、视若明月、本以为遥不可及的将军。
南宫月始终认真仔细,没有一丝敷衍。
他用那块崭新方巾将梳理顺滑的白发拢起,手指灵活地穿梭缠绕,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扯痛他,又将发束束得稳固妥帖。
随即,白晔听到将军低沉清晰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敲在他的心上:
“束发,要束得正。”
南宫月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调整着束发发根的位置,确保其不偏不倚。
“就像做人一样。”
白晔能感觉到发根被轻轻提拉的力道,感受到一个属于成人的崭新支撑正在形成。
他的心却早已像一条被投入滚水的活鱼,翻涌着惊涛骇浪。
每一次梳齿的滑-动,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像是在他心弦上最敏感处轻轻拨弄。
他贪恋这短暂得如偷来的亲密,又恐惧于下一秒就会梦醒的虚空。
这束发的短短片刻,于他而言,漫长得如历经了一场轮回。
过往的孤寂、冰冷的宫廷、温暖的北疆、将军含笑的眼睛、那句“才看出来啊”……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最终都凝聚在身后这人轻柔的动作里。
命运的丝线千回百转,终于在此刻,被身后之人,亲手为他束起。
终于,南宫月的手停了下来。
他稍稍退开半步,似乎在端详自己。
白晔依旧低垂着头,白色眼睫轻颤一如落满雪花的蝶翼。
他感觉到将军的目光落在他新束起的发髻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好了。”
南宫月的声音再次温和响起。
“礼成。”
冰云再次适时宣告。
白晔依礼,深深叩首,然后站起身,转向南宫月。
当他抬起眼眸时,那双淡色眸子被水洗过一般清澈见底,蕴含-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将军,望着对方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轻轻开口,声音微哑道:
“白晔……谢过三位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