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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泼墨,寒雨初歇。
檐角浊水垂滴,敲在石阶上。
嘀嗒——嘀嗒——
一声又一声,空洞又固执,似欲滴穿这无边沉寂。
偌大将军府,那匾额终究未曾挂起,全全沉在黑暗里。
只后院枯桃林角落,存一点飘摇昏黄灯笼,映出一片狼藉泥泞和一个跣足跪于冻泥之中的身影。
南宫月不知何时醒的,又或许从未真正苏醒。
他穿着那身早已污损不堪的加冠礼服,赤着双足踩在冰腻湿泥里。
手里紧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花锄,一下一下,机械木然地刨挖着后院那片已然死去的桃林之下的泥土。
湿泥沉重粘稠如腐,花锄起落间,锄起泥溅,浑浊浆点迸射,沾染他苍白腕骨脸颊和污损不堪的玄端纁裳。
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掘挖着。
灯笼弃置一旁,残光将他孤影拉扯,扭曲地投在周身那些嶙峋如鬼爪的枯枝上。
铿!
终于,花锄突触到了硬物。
他停了下来,寒夜呼吸吐纳间凝成白雾。
他丢开花锄,跪趴下去,徒手生生扒开湿冷泥土。
一个,复一个……
整整十八个粗陶酒坛,被逐一自桃根之下掘出,排列于泥涂浊水之间。
陶坛表面泥污满身,封口用油纸泥封裹覆得严严实实,依稀能看出坛身上用刀刻出的字迹——“曦三岁”、“曦四岁”、“曦五岁”……至“曦二十岁”。
桃花酿。
十八瓮泥坛破土,绵密窒息的酸楚瞬间淹没了他。
幻景焚燃,他竟又见那满院桃花熔金般的春日,桃花开得如火如荼,云霞般笼罩着后院。
冠礼甫毕的金曦一身簇新爵弁朝服,脸上带着难掩的灼灼星火,拽着他的手,跑到这棵最大的桃树下。
“月!看呐——!”
金曦目若灼阳,比漫天云霞更烈,笑容璀璨似未染尘垢的星辰,指着一处微隆的泥。
“从我能扒着这树数花苞儿那会儿,就知道啦,”
“喏,就在这里,老树根下,埋着我的‘生辰酒’!”
他爱怜地轻拍那方泥土,忽而抬眼锁定南宫月,狡黠暖意如蜜酒流淌:
“第一坛我赠与了我舅舅,本来想着今日我加冠,咱们俩便都挖出来,喝他个不醉不休!”
“可!转念我就想到啦——我的冠礼等到了,可你的冠礼还没呢。”
他尾音微扬,笑涡盛满滚烫,
“所以我想好啦,我们今儿只取一坛!加上今日酿的新酒,这整整——十八坛!我要把它们统统留给加冠的你!等你加冠那天,咱们再一起,回到这棵树下,把它们都挖出来,好好为你庆祝!”
他的话语在桃花香风中清晰,
“我们说定了,月!”
彼时南宫月立于纷扬碎碧流霞间,看那人被天光勾勒金边的笑靥,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面颊灼烫,嘴上却故意道:
“那……那也太浪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酒量浅,一碗就倒,怕是喝不完这许多。”
“噗哈哈哈哈哈——!”
清朗笑声响起,温热臂膀揽过肩头,鼻息拂耳:
“怕什么!管你那点小酒量作甚?月,你只管敞开了喝!醉倒桃花树底下又何妨?……横竖有我呢!”
“甭管你醉成怎样,甭管道儿有多远多难行,我金大明保证——背你稳稳当当地回家。让你在梦里,也安安稳稳踏踏实实!保证不让你摔着!”
言犹在耳,温热如昨。
可如今,桃死林枯,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独对着这十八坛——从曦三岁守望到曦二十岁的冰冷陈酿。
金曦的冠礼后……他们曾共饮那瓮“曦二岁”旧酿。
轮至他南宫月的加冠之日,已……
无人可共桃花醉。
南宫月双臂剧颤,泥污虬结的十指,紧紧抱住那瓮刻着“曦三岁”的粗陶。
这是最老的酒,埋藏十七载。
“嘶啦!”
他拍开泥封,扯掉油纸,凝练如琥珀妖魄的桃夭酒气轰然炸开,瞬间盈满寒冽秋夜。
他竟不用碗,瓮腹上倾,就着坛口,仰头便灌下一-大口。
冷酒刺喉,随即化作一道滚烫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灼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浓烈陈烧的酒气直冲天灵,眼前瞬间碎成万片琉璃。
他本就不善饮,这一口下去,顷刻颠倒乾坤。
酒瓮脱手,噗通一声沉沉砸入泥浆,剩余酒液倾泻而出浸入焦土,桃夭魂魄香气肆意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