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向后踉跄,脊背狠狠撞在枯桃老树皴裂的躯干上,霜冰冷酷,透衣入髓。
眼皮重若千钧,昏黄灯笼残光摇曳融化为迷离光海。
黑暗情柔地包裹上来。
……
幻梦,是深潭之中浮升的磷光泡影,斑斓,虚幻,光怪陆离。
他望见一个小小圆团似的金曦,约莫三岁的模样。
穿着锦缎小袄,颈间戴着那枚赤银长命锁,脸似粉桃,桃花眼睛又大又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青葡萄。
他正在一株开得极盛的桃花树下,小团子蹒跚追逐着飞落的瓣,笑声咯咯清脆如银铃。
依稀有一对身影模糊却温雅的男女相偎树旁,含笑注视着他,目光如暖阳包裹那小团子。
那是……老永安侯和夫人吗?
小小曦儿跑乏了,撞进女子怀抱,仰起通红脸蛋,奶音咿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引得那对璧人浅笑对望,满枝红云簌簌零落,洒落霏霏。
那么小,那么无忧无虑,被爱包裹着。
那是南宫月从未触及、也无从想象的,金曦生命最圆满的原初。
梦,太暖,太甜,像一场不敢奢求的偷窃。
……
意识自暖渊浮沉挣扎,率先撕裂他的是透骨寒霜和剧烈头痛。
喉咙干渴如灼,四肢百骸像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
南宫月掀开粘涩眼帘。
天光已是大亮,惨淡秋阳透过枯枝罅隙,冷冷地照在他身上。
他浑身被夜露泥泞浸得透湿,冻齿相击。
身侧,是那个空了的“曦三岁”酒坛和余下十七个沉默的陶坛。
他怔忡片刻,伸出手,抱向刻着“曦四岁”的那一坛。
拍开泥封,清冽桃酒香再次逸出,比昨日那坛稍显清冽,依旧醉人。
他找到那个随酒坛一同挖出的一只半埋旧陶碗,用湿透衣袖胡乱擦了擦,舀起一碗微带粉意的澄澈酒液。
仰颈,饮尽。
火线再次烧灼而下,晕眩如期而至。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倒下,脊梁死死抵住枯树,在意识彻底涣散前,又舀了半碗。
醉吧。
醉塌了罢。
醉,便能再见那梦中的桃花与人。
哪怕只是虚幻,哪怕醒来更冷。
当啷!
陶碗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泥地里裂成几瓣,似破碎光阴。
他歪倒蜷缩在枯树下,寒泥浸骨,再度沉-沦。
这一次,梦里或许是四岁的金曦歪戴虎头帽学挽小弓?或是被父亲按在膝前临摹千字文?
无人知晓。
只知道,当黄昏再次降临,寒意更甚时,那个湿透的身影,又在冷阳余晖中挣扎着醒来。
头痛欲裂,躯骸冰麻,胃腑空悬,翻搅着酒火熔烤。
他涣散目光掠身侧,复空一瓮。
瞳珠僵转,钉在“曦五岁”。
伸手,抱瓮。
拍封,舀酒。
饮下。
醉倒。
周而复始。
昼夜之界,于此死园桃冢下融为一潭污浊流浆。
言语思绪皆化游烟,散入陈年的桃魂酒气,散入短如磷火的醉梦暖焰,只有渐次倾空的陶瓮,不断摔碎的泥碗,和那具在醉与醒之间反复沉-沦的憔白身影。
醉时,有梦,有暖,有那人笑貌鲜活如新。
醒时,只有枯枝、冻泥、空坛,和这无边无际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冰冷人间。
一碗摧腑,一瓮焚魂。
一碗又一碗,一坛又一坛。
醉了一回,复醉一回。
醒了一刹,又灭一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