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军都督府内晨光透过高窗，南宫月正伏案于那张熟悉的黄花梨木书案后，理好最后几卷已核对完毕即将归档的文书。

堆积如山的故纸堆如今已被彻底理清，分门别类下井然有序。

当那抹熟悉的靛青身影手持明黄卷轴出现在值房门口时，南宫月恰好搁下了笔。

他站起身，眸光落在白晔脸上，落在那卷诏书之上。

刹那间似有多年前的那个二月朔日的夜晚撞入脑海，与眼前这晨光熹微的景象无声重叠，又截然不同。

将军静静地看着白晔，看着那卷决定他下一步命运的圣旨。

值房内光线明亮，南宫月旋即撩袍跪地。

流畅如行云流水，沉稳如山岳倾覆，右膝触地左膝随之压下，挺直腰背前倾，弧度标准而恭顺。

将军双手虚握平举至眉前，继而稳稳按于身前地面，额首深深低下直至前额轻触到手背之上，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一如白晔记忆之中。

白晔站定，双手展开绫锦诏书。

明黄绢帛其上朱砂御笔，太监口中平稳地流淌出擢升与委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五军都督府佥事南宫月，自履职以来，勤勉王事，恪尽职守，于整理陈年旧档一事，细致入微，条理分明，卓有成效，朕心甚慰。前番北境不宁，特命尔任监军纪事之职，尔亦能恪尽职守，参赞军务，协理谋划，于稳固边关略有微劳。兹闻尔已将都督府旧档整理完毕，政行圆满。特擢升尔为兵部右侍郎，望尔于新职之上，秉持忠心，勤勉任事，详查武备，整饬军务，不负朕望。尤其北境新定，战守之策、兵员调配、粮饷统筹，皆需尔等兵部官员悉心考量，务求长治久安。钦此。”

“臣，南宫月，”

将军声音从下方传来，低沉平稳的嗓音被地面滤过一层，

“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依旧保持着跪姿，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向上做出承接。

白晔将圣旨卷起，放入那双等待承接的手中。

二人手指再次短暂相触。

恩赏已接，前程已定。

......

二月朔，夜。

将军推开未烬轩熟悉的木窗，混着暖的雪松冷香如水般漫了出来，驱散了南宫月周身夜寒。

他一抬眼便看见了灯下那人。

白晔如瀑银发系一根靛青发带松松拢在身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被桌上豆灯镀了晕瑰丽暖金。

他正微微倾身，专注地就着灯火读一卷书。

光影在他精致脸上流动，苍冷肤色被暖光浸了润得竟透出如玉莹泽，连浅淡眉眼也仿佛被笔尖蘸了细腻胭脂黛青，悄悄染上艳色，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像一小尊被遗在尘世角落忽被暖灯唤醒的玉雕小人，孤清衣角沾了人间烟火。

南宫月坐在窗口静静看了片刻。

今日擢升之后在兵部新旧事务平衡间周旋的疲惫，在这一刻化作一片温软。

凉好的温水碗儿就放在桌边矮柜上，里间床榻上被褥已然铺陈整齐，染着被细心晒烤过的阳光味。

将军并非贪恋温柔乡之人，北境的风雪、沙场的血火和朝堂的暗流早已将他的心淬得冷硬，可白晔就是这样，细水长流下硬生生地在他铜墙铁壁般的生活里，垦出了一方小小的执拗天地。

如今的他竟已习惯并开始眷恋这份安宁。

他不想再推开，心底也清楚地知道，他推不开了。

他对这个安静又倔强的青年生了些别样的心思，那心思名为“喜欢”，又名为“爱”。

是那种想要靠近、想要包容，还带了些怜惜的喜欢和爱。

未烬轩如今对他而言，已不止是一个隐秘的会面地点。

它是可以让将军心神短暂松弛的归处，而这一切安宁的源头，此刻正坐在灯下，成为了他心底妥帖的牵挂。

白晔听到窗响，从书卷上抬起头。

见是南宫月，他将书合拢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唇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笑意温和又清浅。

“将军来了。”

他嗓音也像是被屋中暖意熏过，比平日更温软些。

“嗯。”

南宫月应了一声，反手合上窗，身形三步并作两步便跃到了矮桌旁，自然地在那张他常坐的小凳上坐下。

他现在距离白晔很近，能清晰地嗅到对方身上的那缕雪松冷香。

南宫月鼻子翕动一下，看向墙角小几上的那个质朴小香炉，一缕青烟正袅袅逸出，他开口探究道：

“白晔，如今怎点起香了？以前记得你没这喜好。”

白晔闻言，长睫轻轻眨动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南宫月，眸色清澈温润，平稳答道：

“因为晔喜欢这香气。”

他拂过手中书卷《香谱》的封面，补充道，

“清冽醒神，能宁心绪。”

他确实喜欢这香气，不过也有其他妙用。

这回答合情合理，但却又觉得好像有点滑不溜手，南宫月点了点头，并未深究。

这小子喜欢便点了，在这未烬轩里，白晔有完全的自由，他乐见于此。

“今日将军职务调整，旨意已下，”

白晔话锋轻轻一转，眸光细致地描摹过南宫月的眉眼，关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