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晔看将军眉宇之间似乎并无多少喜意,还……比往日更多了些倦色。”
南宫月微微一怔。
他自认情绪收敛得好,却不料还是被白晔这般敏锐捕捉到了,心头那处温软不禁又扩大了些。
将军端起白晔早已为他备好的那碗温水,入手温度恰好,他抿了一口,清润微甘的液体滑过喉间。
南宫月沉吟后终是温声开口,松懈心思坦诚言说:
“并非不喜。从都督府闲职擢升兵部实缺,掌一方实务,我终究比困坐故纸堆中能做的事要多得多。于军务,于四境边防,亦是好事。”
他端着温热碗壁,眸光有些悠远,
“我之倦怠……或许是因为官场浮沉人情斡旋,从来并非我所擅长的。朝堂不是战场,拼的不是明刀明枪一往无前,终究是分寸进退与人心向背。这些年,算是……现学现卖了。”
白晔眉头轻轻一挑。
这是南宫月第一次直接地向他剖白心迹,谈及自身处境心境。
白晔面上神色专注,作一朵耐心倾听的解语花儿,等待将军继续倾诉。
南宫月看着灯下白晔沉静容颜,忽然问:
“你知道我初入朝堂的官职是什么吗?”
白晔心道:知道,正是兵部右侍郎。
银面具大人早已告知,将军加冠之年未经历科举,便被初登基的赵寰直接擢升为正三品兵部右侍郎。
但他面上却流露出疑惑,配合地轻轻摇了摇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南宫月见白晔不知,自嘲轻声道:
“正是兵部右侍郎。那年我刚行加冠礼……呵,懵懂至极。我这兵部右侍郎一天该做的实务都未曾沾手,上朝第一日便当廷请命,远赴边疆平乱去了。”
他摇了摇头,言语怅然,
“如今我想来,彼时之举固然出于本心,却也成了他人眼中的靶子,不懂韬光养晦,不通为官之道。”
他又喝了一口水,眸光落在跳跃灯焰上,
“当年年轻气盛,做了许多如今看来尤为天真之事。再如西征西戎前,因我认为战机未至,力主暂缓出兵,开罪了朝中主战一派;年后时机成熟,我便主张立即出兵,又得罪了主和保守之人。这一推一拒之间,虽则战事终胜,却也将朝堂诸公或多或少都得罪了一遍。”
“再说兵部。当年我身在军中,往来公文军报,要求兵部复核回复,常限两或三日期限。自认兵贵神速,却未曾体谅衙门运作的繁文缛节与人情周转,将如今兵部里七、八成的老面孔,都折腾过一番。如今……”
他无奈地笑了笑,
“这些当年的债主倒要成了我-日日相对的同僚了。”
南宫月视线重新落在白晔脸上,眼眸里的欣赏柔软几要溢出来。
“所以,我一直觉得白晔你做事周全妥帖,虽有时瞧着像小孩儿非要拔苗助长装大人,但在这宫闱朝堂之中,你这性子却是最适宜生存下去的。”
他轻轻叹息一声,历经世事后终是淡淡感慨,
“我当年若能有你三分这般沉稳周旋的耐性,或许……今日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将军这番话落入白晔耳中,他不禁怔了一瞬。
南宫月看向他的目光直接且温和,轻轻笼罩下来,他感到心尖什么滚烫又酸涩的东西扎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白晔长睫微垂,倾身提起一旁小炉上始终温着的水壶,为南宫月见底的水碗中续上热水。
“将军言重了,晔不过是尽其本分,以求安稳罢了。”
白晔将话题自然地引回当下,
“往事已矣,将军如今重回兵部手握实权,正是重挥拳脚之时。些许人情旧债,以将军之能,假以时日自可化解。”
他眸光清亮地看向南宫月,笃定道,
“况且,将军也并非孤身一人。”
南宫月听在耳中,心头倦意消散,
他将方才白晔所满的清水饮尽,舒展了一下久坐衙斋僵硬的肩背,忽然觉得这未烬轩的暖意确确着实令人贪恋。
南宫月放下手中已然见底的素陶碗,嘴角轻轻一勾,看着白晔赧然轻笑:
“白晔,我一时竟说多了些。朝堂琐碎,陈年旧事,徒增你烦扰了。”
白晔正欲抬手再次为他续水,闻言微顿,抬起眼睫凝望着南宫月,嗓音温润道:
“没有的事,将军。您说什么,晔都是爱听的,也是想听的。”
直白温顺的柔语轻搔过将军心尖,南宫月轻笑着摇摇头,他不再多言,霍然站起身来朝白晔伸出手。
“不说了,”
南宫月嗓音比方才低沉了些,眼底有什么积攒多日的东西悄然翻涌上来,
“我们……办正事吧。”
终于到了。
白晔心中默念,他清晰地看到他的月亮眼眸中燃起毫不掩饰的渴望。
两个月的分离忙碌,拉满弓弦的张力已积蓄到了顶点。
他知道,他的将军在迫切地需要他。
白晔依旧是一副温雅顺从模,唇角的微弯加深了些许。
他轻声应道: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