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将手按在了玄乙心口,一寸寸将太玄经压渡了过去。
玄乙胸口好像被沉重的冰块死死压紧办一阵钝痛。他闷哼一声,眉头紧蹙,身体本能地退了半步,却硬生生停住了。
太玄经的冷意逐渐包裹住五脏六腑,玄乙呼吸加快,疼痛抽干了他所剩不多的力气。他双腿一软,向着温郁倒去,手臂无意识地环抱住了温郁的腰。他将脸埋进温郁的胸口,虽然仍旧疼得发抖,呼吸却缓缓平稳下来。
温郁明显感到了心口的层层叠加到令人窒息的钝痛,那迫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明明仍在加剧,可玄乙却对着施害者展现出了全然相悖的依赖。在令人恐惧的疼痛中,玄乙仍旧会靠近他,依赖他,哪怕这疼痛的来源正是他。
温郁困惑地看了玄乙许久,才抬起手,轻轻抚过玄乙的脊背:“你很能忍痛。”
玄乙深深吸了一口怀里馥郁的梅香,闷笑了一声:“都说了,生死都给你……一点疼有什么忍不了?”
对他来说只是一点疼吗?他不喜欢血淋淋的刑试,那很不好看……除了疼痛,还有什么能让人暴露本性,显出底线呢?温郁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在水下能活多久?”
“……习武之人,内力闭气,或许能撑一刻钟。”玄乙顿了顿,“但我有旧伤在肺腑,可能……更短。”
温郁点了点头,看向了身后凝着一层薄冰的寒潭:“下去。”
玄乙缓缓抬眸看他,没有恐惧和抗拒,只有深沉得近乎悲哀的平静:“这也是你‘瞻揆’的一部分?”
“嗯。”温郁坦然承认,“我想知道,人在求生的本能下,能忍受多久。以及……旧伤对闭气时间的影响。”
玄乙忽然觉得某种更尖锐的、几乎要撕裂心脏的痛在胸口凶狠无情地搅动起来。
他在温郁眼中,大概真的只是一个需要参照的样本,一个用于让温郁重新了解世界的“瞻揆”媒介。或者说,他仅仅是一件“所有物”,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器物。
这个念头狠狠凿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把他那层裹着最深处柔软的脆弱糖衣砸得粉身碎骨。
可他只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好。”
温郁专注地看着玄乙,甚至带了几份期许。
玄乙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寒潭。
冰水漫过脚踝时,刺骨的寒意瞬间窜上来,让他浑身肌肉本能地绷紧。他继续往前走,水漫到腰际,到胸口,到脖颈。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胸口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闷痛。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沉入水中。
世界骤然安静。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压迫着耳膜,挤压着胸腔。玄乙没有运功抵抗,任由身体下沉,直到背部触到潭底光滑的石头。他睁开眼,透过墨黑的水向上看——水面在幽绿的灯光下微微晃动,温郁的身影站在岸边,银发垂落,正低头看着明灭的星光。
他在计时。
玄乙忽然想笑,可一张嘴,冰冷的水就灌进来,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肺叶像被撕裂一样疼,氧气迅速消耗。眼前开始出现黑斑,耳朵里嗡嗡的鸣响越来越尖锐。
痛。
胸口闷得像压着巨石,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只吞进更多冰水,四肢渐渐失去知觉,只有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仿佛要破膛而出。
可这些生理的痛,都比不上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
他透过晃动的水面,看着岸上那个模糊的银白身影。温郁依旧站在那里,正专注地算着星辰流转,偶尔看向水面时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然的兴味。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肺叶火辣辣地疼,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只有耳朵里尖锐的鸣响和心脏疯狂的跳动声。玄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潭底的泥沙。
他要到极限了……可温郁还没有动。
他还在等吗?那个极限要如何判断?是他彻底失去意识,还是……等他死?
这个念头像粗粝的石刀,压垮了玄乙心里那根早已绷到极致、岌岌可危的一发细弦。上去之后呢?继续面对温郁冷若冰霜的脸,当他无知无觉的“瞻揆”工具吗?
他忽然不想挣扎了……如果这就是他在温郁眼中的全部用途,和任何一个测试疼痛耐受度的样本、任意一个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所有物”别无二致,那他还有什么坚持存在的必要?
他松开手指,身体缓缓放松,任由自己向更深的黑暗沉去。
岸上,温郁看着星辰流转,又低头去看昏暗的寒潭。玄乙已经在水下待了将近一刻钟,远超他预估的时间。但太久了,久到有些不正常。
他皱了皱眉,银瞳紧紧盯着水面。按照他的估测,玄乙应该在一炷香时就到达疼痛极限,开始挣扎或试图上浮。可没有。水面一直很平静,根本没有任何挣扎求生的意象。
他忽然想起玄乙下水前那个他看不懂的眼神。当时他觉得那只是人类面对未知疼痛时常见的情绪反应,没有深究。可现在,那种平静与此刻水面的死寂重叠在一起,让温郁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滞了一下。
不对劲。
他走到潭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水很冰,但更冰的是那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感觉。他顿了片刻,一步步踏入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