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潭水自四面八方袭来,密不透风地将他包围。身周的淡淡银辉蔓过黑暗幽深的潭水,照亮了玄乙躺在潭底的身影。墨黑的头发随着水波飘散摇曳,眼睛半阖着,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唇角逸出一串细小的气泡,身体微微抖动着,却没有任何上浮的意图。
他不想上去。为什么?他明明今日还想出去,还想亲自己……他不想再见到自己了吗?
温郁迅速游过去,抓住玄乙的手臂,将人往上带。玄乙没有反抗也没有看他,只是任由他拖着,像一只随风飘飞的纸鸢般,轻飘飘的。
温郁将他拖上岸,手掌按在他后心,一股清寒的太玄气劲急急向肺腑冲去。玄乙剧烈地呛咳起来,冰水和血丝一起从口鼻中涌出。
他侧过脸,又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冰水,湿漉漉的睫毛抖了抖,向来锐气无匹利的眼睛此刻空茫无神。他仿佛身在梦中,分不清虚实,下意识地往身后拥着他的梅香中靠了靠,又闭上了眼。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温郁的手还按在他后心,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具身体的细微颤抖。不像冷的颤抖,也不像疼痛的痉挛,而是一种莫名来处的悲恸。
他在难过。
这个认知让温郁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瞻揆结束了,他没有死,疼痛也停止了,为什么还会难过?
温郁低下头专注地打量着怀中苍白的脸,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玄乙冰凉的脸颊。
“在难过。”温郁轻声道。
玄乙的眼睫颤了颤,没说话。
“为什么?”温郁问,声音里是真切的困惑,“按照常理,你应该感到解脱,或者愤怒……但你不该难过。”
玄乙终于转过脸,看向他。许久,玄乙才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因为……你只是将我当做工具。测试我的疼痛,测试我的极限,测试我能为你提供多少……数据。”
他顿了顿,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进湿透的黑发里:“我不喜欢这样。”
温郁怔住了,张了张嘴,想说“可你明明都没有反对。”,但话到嘴边,却忽然都哽住了。是真的没有反对吗?那些无奈的笑,别有深意的眼神和潭底的死寂,都成了此刻盘旋在他自己心口那种陌生滞闷感的来源。
那些咸涩的眼泪,仅仅是气味让他不愉吗?那为何也会让他的心口泛起陌生的滞闷?
每当玄乙难过时,哪怕太初印已被封印,他仍旧能切实地感觉到……不舒服。好像精心养护的器物,出现了无法理解的裂纹。
他需要找到原因,然后修复它。
在此之前——温郁低下头,唇瓣贴了贴玄乙。他之前曾看到玄乙这样对他做,也许会让人更舒服些?
“别哭了。”温郁的声音闷在玄乙颈间,有些含糊,挤出几个干涩的字:“不要……难过。”
玄乙浑身一震,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这一次,他伸出手,用力环住了温郁冰凉的腰,将脸埋进他湿漉漉的发间。
温郁僵了僵,然后慢慢放松身体,任由他抱着,细细感受着心里缓释了许多的痛意。一直沉沉压在心底的重量减轻了不少他的手试探地落在玄乙湿透的背上,生涩地拍抚了几下。
他还是有很多疑问,但如今这样如释重负的感觉很是不错。
他将又因高热昏沉过去的玄乙安置在榻上,看向寂夜阁密室的方向。
驺虞正蜷在布满刑具的密室角落里,鼻头抽动着,细细分辨着血腥味。有玄乙的、温郁的血味,也有更多陌生的、陈旧的血气。它不安地夹着尾巴将自己缩紧了些。
忽然,它抬起头抖了抖耳朵。“吱呀”一声,一道光线照了进来,它的瞳孔逐渐缩成一条线,看着将它关进柴房的人缓步走了进来。
温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驺虞犹豫了许久,又嗅了嗅室内残留过的温郁的气味,还是凑上前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温郁看着它讨好地蹭着自己,手掌一翻,手心出现了一块肉干。
驺虞愣了愣,试探着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张嘴,含住了肉干。它吃得很香,尾巴也渐渐翘了起来。
温郁蹲下身,僵硬地伸出手,摸了摸驺虞毛茸茸的脑袋。长毛不怎么软,甚至有些粗糙,但暖呼呼的,里头的绒毛蹭得掌心发痒。
驺虞不记仇,也不再怕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又细声细气地蹭了蹭他。
温郁自言自语道:“热的,软的。怪不得玄乙会喜欢。”随后他站起身,顺手拍了拍它的脖颈。他愣了一下,不知这习惯从何而来,但还是说了下去:“走吧,他要你活着。”
驺虞听不懂人话,歪着头看了他半晌,站起身抖了抖皮毛,然后转身轻盈地跳出密室,消失在庭院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