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朕错了。”
这三个字从叶书雪的头顶而下,让她的心跳骤然一滞,似乎是停了一拍。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敢相信,这三个字,竟会出自帝王之口,竟会出自亲口定罪、赐死他父兄的上位者之口。
“你今年,十八了吧。”
“你的天资与学识,朕早就听闻。明年春季,你入内书房吧。”
叶书雪仍有些没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依礼应了一声“是”,又行了礼,而后才低声问道:
“陛下……是要民女伴读哪位公主?”
圣上又沉默了良久,似是故意要拖延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他看着她,语气却又不完全像是在对她说话:
“朕要封你为,太子太傅。”
如今,她立于讲台前,看着面前难掩惊讶和疑惑神色的众学士,不自觉地想起了父亲在书院中,与诸位讲师反复商议教学课程的模样。
那时,他执卷而立,句句皆落在根本处。
古往今来,为师者,在教学形式、所选书籍上或有不同,但所教的道理,不会有任何不同。
父亲官至尚书,若是他被授太子太傅位,所要为储君与诸皇子统一的第一课,应当是:
“理。”
“礼乃行之要。七位皇子的礼一节,我等早已循制教授完毕。”孙密语气笃定地说。
“本官所说的,乃天理的理。”
此言一出,一片寂静,众人再次相对无言。
天理之“理”,确不在他们曾经的教学范畴里,却又无人能否认,这正式最该教与皇子们——未来君、王的内容。
“叶太傅是说,格物致知之理?抑或是‘道生一,一生二’之理?”有人谨慎开口,试探叶书雪所倚重的学派。
“皆是。”叶书雪却这样回答。
“万物自然,自有其性;其性有序,其序可循,皆可为立论之本。”
她的意思是,“理”一节,可讲万物,可讲万物本性,可讲生存之序。
话音初落,曲淳已然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讲台上这位年轻的后生。此番言论,不仅需极高的天资,更需博览群书,提炼归纳,才能形成如此深入却通透的理解。
他进士之后便入职内书房,如今年至四十,所经历过的上级无数。此等位置,为天子口舌者众,权衡利弊者有,专心学问者却少。更何况,叶书雪,是第一位这样直截了当,对学问直达根本的。
这位太傅,确实是史无前例。
“春不生,夏不长,便无秋收;法不立,情不明,便无秩序。”
曲淳在叶书雪落音后,众人仍在揣摩她的意思时,即刻开口。
“太傅大人所说,除了自然之理,是否还有人世间之理。”
叶书雪望向曲淳,轻轻点了点头,笑了笑。
“人有欲、有惧、有偏;政有轻重、有缓急、有取舍。”
“若诸皇子不先明白万物与人心运行之理,便只能凭好恶断是非。”曲淳之后,又有人应和道。
“叶太傅说的对啊,不明天理而谈治世,只会以私欲为公义;不明人理而谈仁德,只会以空言误人。”
学士们渐渐知道了,她所说之“理”并非要将皇子们导向某一学派,也非空谈,而是为了全心全意培养未来的一代明君。
此,又何不是他们进入内书房的一片初心呢?
念及刚才他们在宫道上的种种揣测,如今看来,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理之后,继而讲道,为人之道的道。”
叶书雪看众人并无异议,便接下去说。
“太傅大人是说,”曲淳仍仍旧第一个出声,语气笃定,“道,是人在明理之后,所选择遵循的方向。”
“理之后,我等需让皇子们明白——何为不可违之常,何为不可欺之心,何为不可逾之分。”
叶书雪静静地看着,这位两鬓已有些花白的老学究。她没忘,他正是方才以三个“史无前例”质疑自己的人,如今却转而如此支持。她便知道,曲讲读,并非拘泥成见之辈,不过是性情中人罢了。
她便又点了点头。
但其实,她听闻其言三个“不可”,她不尽同意。她下意识地想说,知其不可为,便知其可为。比起束缚,她更想让学生们知道,何以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可此言若出,未免偏颇。她如今并非在父亲的书院中,所学并非是当年父亲想让她一生逍遥快乐的道,而是内书房中的——
“我等要讲,为君之道,为臣之道,为人之道。”
她继续布置道,诸位学士再无异议。
他们看向讲台上她的身影,她叶书雪这把刃,所打开的新的局面,人人信服。
诸位终是齐声应道:
“谨遵太傅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