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雪夹了一块咸笋。春日竹林多笋,书院里的厨者每年都会多采些腌下,留作一年慢慢食用。她咬了一口,味道依旧,是这些年来从未变过的。
她也给玉薇姐夹了块小笋。目光起伏间,就这样望着安玉薇。她身着一身淡青色衣裙——那是叶书雪兄长生前最喜欢的颜色,发间只用一支素银簪挽着。
叶书雪想起当年书院里的安家姐姐。那时的安玉薇,是户部侍郎家的掌上明珠,最喜艳色,性情爽朗,与人辩论起学问来更是分毫不让,孜孜不倦,不知将多少公子都辩得累趴下了。
如今坐在她面前的,却成了一个事事淡然、眉眼温静的恬淡女子。
“你这样望着我,”安玉薇夹了片豆干到叶书雪碗中,“是不认得你玉薇姐了?”
“怎么会,”叶书雪回过神来,“我是在想,安伯父在扬州可还好吗?”
当年安老侍郎在誉王之乱被“平定”后,毅然辞官,回了扬州老家。安玉薇执意留在宁都,安老侍郎虽也心疼女儿,却也理解她对叶书雪兄长的情谊,便默许了。
起初叶书雪也如安伯父的想法一样,玉薇姐对她、对书院,是爱屋及乌了。后来才在这日复一日的帮衬中,知道自己忽视了,她本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父亲他一切都好,扬州的日子,比宁都安定轻松得多。”安玉薇坦然说道。
“他也记挂着你,信中说叶伯父当年在扬州也有些产业,是由他代理的。”
“若你哪天想离开宁都,扬州也是好去处。”
扬州,当然是好去处。
山好水好,百姓生活富足,又有安伯父这老相识照应,且玉薇姐又可以和家人团圆。
可这宁都城中的事,终还是绊住了她的脚。
“谢谢伯父。这些年,也多谢你,玉薇姐。”叶书雪当下只能这样说,伸手轻轻握住了安玉薇的手。
“簌簌儿,你总说这样的话,”安玉薇反过来握住叶书雪的手,“那我也要说句我总说的话。”
“不必谢。在箬滨书院,无论是从前还是这些年,都是我最珍惜的日子。”
两人对视,又都笑了起来。眉眼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就像是还在当年,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叶书雪知道,自己在心底,其实是依赖玉薇姐的。内书房里的事,朝堂上的事,安玉薇从不追问,只安安静静等她回来;那些旧日的回忆,安伯父给她的建议,她毫不避讳、毫无遮掩地提起——她如今的恬淡,是有种雨过天晴后的大智慧的,也是将叶书雪当成了真正的家人。
而叶书雪在这世上,能在生活中有所依赖的亲人,目前恐怕只有她母亲和玉薇姐了。
“好了,从前你兄长无论在讲室里,还是平日里,处处都要压我一头,”安玉薇提起叶书诚时,语气中总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福感。
她看着叶书雪,“他应该想不到,今日论到我管着他的亲妹妹了。”
她轻轻拍了拍叶书雪的手背,再笑了笑。
“快回房里补眠吧。”
“好,都听玉薇姐的。”
叶书雪也再笑了笑。
正要走出安玉薇房门时,忽有下人匆匆从院外过来,在门前站定,拱手道:“姑娘,书院门前来了位小郎君,说是要见安家姑娘。”
叶书雪有些惊讶。
箬滨书院自卸匾之后,已少有人来,几乎不见外客。一年之中或许有一次半次旧日学生或故友来叙旧,往往也是先递帖子,不会临时前来的。
如今却有一位小郎君直接找上门来,还不是要找叶家人,而是要找安家姑娘。
叶书雪转过头,望向安玉薇。
安玉薇微微敛了神色,她似乎在心中思量着什么,目光落在院门方向,眉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思。
过了片刻,安玉薇才像是想定了什么。
她走到叶书雪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郑重:“簌簌儿,我本意是让你快去休息的,可……”她顿了顿,“如今恐怕却要劳烦你陪我走这一趟。”
“这人……”叶书雪本想问这人是谁,话说了一半却又觉得没必要问了,“无妨,我陪你。”
于是两人并肩走向院门。
竹林间的石径已被阳光照得明亮,此时已近晌午了。
而门外,那位来访的小郎君,正立在竹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