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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答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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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书雪用圣上与皇后共同赐给她的那把钥匙,打开了藏书楼的大门。

她这些天除了讲读,几乎其余时辰皆在这藏书楼中翻阅古籍。

藏书楼高数层,重檐深廊,光自高窗斜落,映得满室浮尘如微雪般缓缓流动。书架鳞次栉比,其上所藏并非仅是经史子集,更多的是边防军录、地方志、旧案残卷与未入正史的杂记手稿。

要从这些杂记残稿中理出一线完整的事件脉络,本非易事,而也正是在这反复梳理、重读、再梳理与重读之间,她心中渐渐生出一层理解:此处所藏,并不只是学问,而是被前人筛选、删削与定性之后,得以留下的历史。

千般改笔,万卷翻覆,其间层层叠叠的删改与取舍,足以将最初的真相与本心,一次次掩覆其下,终至难以辨认。

于是叶书雪翻阅极缓,半日之功,所及不过数页。藏书楼中的女史见其有不绝不休之势,每至暮色将沉,常常来劝,叶书雪方敛卷而起,回到内书房她的宿处。

经一月之久,终不负心力。

叶书雪终在散佚杂记、边防军录与地方志残篇之间,理出那女子军师的几许踪迹。

起初,她所见不过零散提及。或在边志中偶记一笔“奇策出于女子之手”,或在军录中见“军中有异人参议机要”。这些记述简略而克制,不言其名,不明其职,仿佛有意将其存在压在叙述之外。然而再往后翻,记载渐多,却也愈发纷杂。

有的书中说她出身不明,能通山川地势、推演军机,于乱世之中辅一寒门将领起于微末;有的却指其以妖术惑众,引外邦之力入境,借十万铁骑横扫中原,致使朝局动荡。亦有记述称其不习正统兵法,唯恃奇诡之术取胜;又有说法言其深谙用兵之道,所布阵势,多合古法而变其机。

其间记载多有矛盾。读到这些地方,叶书雪几乎以为,这些文字并非在记同一个人,反倒更像是在刻意抹去同一个人。

她未曾停手,继续翻检。

直到一册几乎无人问津的《扬州路战后录》残卷中,她才看到一行残余的、仍可些微辨认的字迹:

“……军师非巫,乃民女,名——”

那一笔停得极突兀,仿佛书写之人尚未落定最后一字,便已被迫止笔。墨迹在纸上略有晕开,边缘隐约可见重复涂抹的痕迹,似有人曾反复以浓墨覆之,却又未能尽数掩去。

叶书雪将手中残卷轻轻置于案上,又将先前翻阅过的几册军录与地方志一一取来,并列铺开。案几不大,她便索性将几本书错落叠置,有的半覆其上,有的斜倚边缘,灯影之下,纸页层层叠叠,如同零散未整的证词。

泛黄书页之上,墨迹晕散不清,却随着她一页页翻过,那些被掩藏的字句,在她的心中,竟渐渐显出形迹。

所谓“奇策出于女子之手”,语气含蓄而略带称许;而“军中有异人参议机要”,则刻意避其性别,将人隐于“异”字之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至于那些更为严厉的记述,诸如“以妖术惑众”“引外兵入境”等,字字锋利,显然出自持反对之意者之笔。

她渐渐明白,这些文字,并非单纯的记述差异。

而是立场之争。

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笔下,竟可被写成全然相反的意义。所谓“奇策”,在赞者眼中,是因时制宜的机变;在斥者笔下,便成了离经叛道的越矩。所谓“借外兵”,在战时或为不得已之权宜之计,而一旦移至朝堂,便可轻易被定为通敌之罪。至于“军令归一”,既可称为军纪严整、号令统一,也可被改写为专权乱政、夺柄于上。

至于此处,她的思绪在此时骤然一止。

所谓“军令归一”,是那些在连年征战之中、原本分散于各部将领之手的军权,被那女子一点一点收拢于一处。

最初,不过是临时协调。

继而,是战时统一指令。

再往后,则渐成常制。

以至于后来,那女子军师所下军令,渐至令出一门,威令不二。

叶书雪缓缓直起身,目光略过案上散开的书页,一丝寒意自指尖悄然蔓延。

这一步,才是真正触及根本之处。

一旦军权不再分散于诸将,而是归于一人之手,其合法性,便不复全然依附朝廷的任命与册封,而渐渐转向战功与实际掌控之力。

而她所辅佐的那位主将,出身草莽,非世族名将。

此等出身之人,一旦握有可独立运作的军权,便不再只是被任用之臣,而足以自成一势,与世家分庭抗礼。旧有的权力格局,至此已生裂隙。

这,已不止是一场战事之胜负。

而是足以动摇朝局根本的一步。

而无论那名主将,或是她,无论其心中本无意权谋,行事出于何种初衷,一旦身处此局,终究难逃史书的裁断。世事至此,已不问本心,只问其势;不论其志,只论其果。成与败之间,评判从来不在当时,而在后人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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