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之,则为乱臣贼子;负之,则湮没无名。
叶书雪抬起手,微微一顿,垂下眼眸,思索了良久,终还是翻回那册《扬州路战后录》,目光落在那一段极为简短的结语上:
“变起,乱平,首恶卒于阵前。”
寥寥数语,却将一切收束得干净利落。那些欲为他们平反的笔墨,此前一切纷杂曲折,落于此处,入于她这样的后人之眼,终究不过是如此结局。
如此结局,叶书雪在目光未及之时,已能猜到几分。
叶书雪知道,那被反复丈量而修改过的定论之语,其中“首恶”所指是那女子军师。
她对那位主将之深情厚谊,对这样一支军队的深情厚谊,对这江山社稷的深情厚谊,尽数付于一命。
叶书雪的目光,缓缓从书页上移开。
灯火微动,影子在案上轻轻晃了一下,窗外天色已渐近日落。
至此,她终于明白,为何所有记载之中,那女子军师的姓名,被如此有意地抹去。
那女子军师,无官无职,无名无籍,不属于任何既定的秩序,却在关键之处,改动了秩序本身。
这样的人,既无法以常制封赏,使之纳入体制之中;亦无法以既有框架约束,使之为己所用。她的存在,不依附于权力,却又直接触及权力。
于是她的存在,本身,便成了威胁。
因此,她的名字,不可留下;她的存在,连同其痕迹,皆不可存。
叶书雪缓缓合上手中书页,目光却未随之移开,仍落在案上,像是思绪尚未回转。
藏书楼内寂然无声,唯有远处更漏声隐约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那段被截断的过往计数。
她垂下眼,心中那一点原本模糊的念头,此刻却渐渐成形。
那女子军师,并非借势而起,而是以局外之身,入局改局。
她所行之事,并无谬误。
——只是,时机未至。
当权力尚未准备好容纳这种变化之时,任何先行之人,终究都会被视为异数。
叶书雪继而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那把钥匙。当今圣上将它交至自己手中,是默许她继续探究这段历史,或许或许也暗示——这样的局面,并非孤例。
圣上更是默许她追寻父兄当年的一切。经此一月,对于当年父兄之事的真相,叶书雪渐渐明白,那或许并非出于陛下的疑心;至于所谓君心所向,她心中也已有了几分分寸。
圣上不许她此时入秋闱主事,不让她此时触及朝局中枢,甚至当时将她停职,这些看似阻断之举,或许从一开始,便不是因为她不够资格,而是刻意将她隔在局外。
陛下有意使她不被卷入当下纷争,既是保她不为既有势力所牵,也是保她不像那女子军师,以身入局,落得以命相搏的结果;保她这一身未入权局的清正,留待来日,待那真正可与朝堂积弊相抗衡的时机。
“太傅大人,您要的卷宗。”女史轻声唤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在静寂的藏书楼中显得分外清晰。
叶书雪指尖尚停在书页边缘,像是还未从方才那一段思绪之中抽离出来。那声音传入耳中,她微微一顿,目光却仍落在案上散开的书页之间,过了片刻,才像是自极远之处回神,缓缓抬起眼来。
女史已立在几步之外,双手捧着卷宗,递至她的身前。
那卷宗,正是她先前命女史们取出整理的,所载皆是父兄当年入宫觐见的记录。
那一段她追索已久、却始终未敢真正触及的答案,如今正在她眼前。
女史见她迟迟未动,似有迟疑,目光在她与那卷宗之间停了一瞬,方才低声问道:“您……今日还要继续看吗?”
她缓缓起身,动作并不急促,却较平日略慢了一瞬。她没有伸手去接那卷宗,只将目光从其上移开,转而落向大门的方向。
“你且收好,我明日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