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个人,也再无可能了。
赵瑾之虽然不在乎人命,可她再他心中,不同。她是他在世上唯一的牵念。
赵瑾之不能置沈汀不顾,若是回京,自然不能带着她,这也意味着一个不知要多久的分别。
多年来,他明白沈汀的心意,可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二人隔阂,有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所以他心中有些东西渐渐隐没了,比如,真心。
他一心扑在复仇,扑在不断地杀人……
边关已经平定,赵瑾之回到了自己掌管的雍城,他在城墙之上,枯坐一夜,点点火光,渗不透他眼中的暗潮。
赵瑾之不想瞒她,天明后便修书一封,与沈汀坦白了此事,只是那封信,他写了一遍又一遍,撕了一遍再一遍。
沈汀也许收到了那封信,却一直沉寂,未来寻他。赵瑾之呢,自知理亏,怎好寻她。他知道,这个从小与他相识的人会心寒。
遥想当年,已经抛下过她一次,自己沉浸于家族覆灭之仇,义无反顾地来到边关,却忽略了同样受到牵连,无依无靠的她。
她追了自己千里之远才重新相见。那时,边关苦寒,沈汀却不曾说过半分,只是安慰自己:“瑾之,前路坎坷,我们一起相伴前行,好吗?”
曾几何时,年少的二人,曾在书中看过千古佳话,互相许愿要彼此相伴前行。那时的两小无猜,随着世事,如一场梦,只能迎来大梦初醒。
抛开怨气不谈,在赵瑾之的世界中,复仇早已占据了太重,无论是家族,还是沈汀的父亲,赵瑾之要为它们报仇雪恨。所以这一份情,近乎转变为了两个孤苦无依的人互相取暖。
后来,一切都随着什么变化了。
这样的情,太重,又太轻。
原以为它们的故事就这样草草收场,终究,沈汀还是为它们划上结局。
那天,沈汀终是来了。
一袭粉衣,稚嫩娇颜,正如初见那一年。城墙上,她笑意盈盈,好似二人在候府中的景象,“瑾之,今日我们去观诚寺祈福可好?今日,莫要在忙你的公务了,好吗?”
赵瑾之不知沈汀为何如此,话到嘴边,又被什么东西哽咽了,他手掌紧握,只能挤出一个四不像的笑。
沈汀目光流转,顿了一顿,终于下定决心。
她眼睛一亮,笑着转身,只留下淡淡清香。赵瑾之不知如何回答,他怕一开口,就会把她也拖进混沌里。他伸手想去抓她的袖角,却只触到一片空。
赵瑾之辞了今日的公务,今天,他只想好好地与沈汀在一起。
观诚寺的钟声敲到第三下时,沈汀在佛前跪稳了。她从袖中取出三炷香,指尖微颤却动作从容,先插中间那炷,轻声道:“愿安双亲在天之灵。”
再插右侧:“愿天下医者,皆能救死扶伤。”
最后插左侧,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如溪:“最后一炷,愿……各得其所,平安顺遂。”
她为自己与心中之人,求了一份“两不相欠”的圆满。
赵瑾之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心中一阵刺痛,终究还是化作无声。赵瑾之伸手扶她,她却轻轻摇头,只留那双悬在半空的手。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心中积压的千言万语,甚至不敢留下“等我”,就如当年一般,没法承诺任何事,最终只挤出句:“地上凉。”
二人相顾无言,只是心有灵犀地双双跪在佛前,禁闭双眼,徒留风声瑟瑟,催促着点燃的三炷香,香灰随风散去。
只是没过多久,赵瑾之身边的将领却在此时来寻,“将军,京城有报。”
赵瑾之今日已经辞了一切事务,这份来报显得十分不合时宜。他刚眼眸一沉,却只见沈汀站起身,拍了拍裙上沾染的尘,淡淡一笑,“瑾之,莫要觉得亏欠,我知你肩上担着血海深仇。如今,我把这份牵念还给你,那年书中的千古佳话,我还记得,只是当时年少,只是当时已惘然——日后,我要济世救人了,你……前路漫漫,且去,且去。”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留下的,唯有已尽的香灰。
后来的事,或许只能猜测了:沈汀离开了这里,不知所踪,行医济世,自在独行;赵瑾之握着染血的剑,回京复仇。
但谁也没说破,他们的故事,早就写好了结局:一个走向血与火的深渊,一个走向云与月的远方。
曾几何时,它们中间只隔着一炷香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远得再也无法触碰。
就像观诚寺的钟声,敲过三下,便散在风里,只剩余音。
山高水长,再无归期。
而赵瑾之选择了回京,那么,他与皇帝的博弈,与李昭泠的相互试探,正式拉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