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骁本没想去打架,他还有个能更快来钱的法子。
他跑遍了城南所有的典当铺,怀里揣着他爹留给他的东西。
一块银锁。正面刻着一个“岳”字,背面是“平安”二字,是他爹上战场前他娘给他挂上的。
他爹回来探亲的时候抱着他,把银锁挂在他脖子上,说:爹不在的时候,让它替你挡灾。
那是他爹最后一次探亲,后来他爹死在北境,抚恤银被别人冒领了。
他娘改嫁那日,没带走这银锁,只说:留给你,往后换了饭吃。便再没回来。再后来,奶奶也走了。
这银锁是那个养他一半便撒手不管的家、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证明自己不是野种的凭证。他从未想过要当掉它。
可那天,他把银锁攥在手心里,攥得心口发疼,推开了一家当铺的门。
当铺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把银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掂了掂分量:“哪来的?”
“我爹的。”
老板看了眼岳骁,把银锁搁回柜台上,推回来:“不收。”
“为什么?”
“成色不足。”
岳骁把银锁攥在手里,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沿街一家一家地走,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每家都是差不多的说辞。
成色不足、锁头有损、刻字不吉。
他不蠢。跑到第三家,便觉出不对了。这把银锁未必能当出好价钱,但绝不至于家家都不肯收。
他知道是谁使了绊子。但他见过这种手法,码头上的活儿也是这么断的。董记。他们不是要一块银锁,是要他走投无路,是要他除了暗场子之外没有别的门可走。
岳骁把银锁挂回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蹲在最后一家当铺门口,蹲了很久。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当铺檐下那盏破灯笼还亮着,风一吹,晃晃悠悠的,照得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他把银锁攥在手心里,攥得银面上刻着的“平安”二字也在他的掌心落下了印子。
他娘大概没想过,有一天他真的想去把这银锁当了,但当也当不出去。
这个家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把银锁,都没人要。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恨自己没用,恨这世道不公,恨那些把他所有路都堵死的人。
他把银锁举到眼前,月光透过锁孔漏出来。他看着那个“岳”字,忽然咬紧了牙。他爹把姓氏刻在这把锁上,不是让他拿去当的。
他把银锁塞回衣襟里,站起来。转身,大步朝码头走去。
他还是得去暗场子。换来换去,还是只剩这条命能值点钱。那就拿命换。
周先在等他扛一口体面的棺材回去,他不能让周先等太久。他把自己这条命攥在手心里,攥得和那把银锁一样紧,走进了暗场子的门。
*
夜越深,暗场里越热闹。围栏边挤满了人,光膀子的壮汉在台上对打,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混着叫好声和嘘声,空气里全是汗味和血腥气。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靠在入口的墙上,等冯管事。
冯管事从二楼下来,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手里托着一杯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岳小哥想通了?”
岳骁没跟他废话:“我要一口棺材。”
冯管事抿了口茶,将茶盏交给旁边的跟班:“棺材好说。明早天一亮,我让人送到你兄弟家门口。”
“什么条件?”
冯管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契纸,递过去。岳骁伸手要接,冯管事却忽然收回来,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哦了一声。
“哦,忘了。岳小哥不识字。”
围栏边几个看热闹的壮汉嗤嗤地笑起来。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蛮子就是蛮子”,有人抱着胳膊看好戏。
岳骁的手还伸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周显教过他认字,可那契纸上密密麻麻的墨迹,他确实认不全。
他没有看那些笑的人,只是看着冯管事,脸上没什么表情。
冯管事把契纸展开,念得不紧不慢。
“立契人,凭自身拳脚,与董记暗场车轮对战。不限人数,不死不休。胜者,获杉木棺材一口,另加白银五十两。败者,生死自负,与董记无涉。对战期间,不得出此门。契成无悔。”
他念完了,翻过契纸,指着右下角那个早已盖好的董记红印,把印泥递过来。
“画了押,棺材明早就送到你兄弟家门口。打完之前,不许出这道门。生死不论。”
岳骁接过印泥。
他知道,这一摁,命就搁在这里了。拿命换棺材,不值当。可那跪在乱葬岗里拿手指刨土的又不是旁人。他把拇指摁进印泥,重重按了下去。
冯管事收了契约,多看了他一眼。生死契前,他见过手抖的,见过咬牙的,独没见过像岳骁这样,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命是借来的么,怎有人把自己的命如此糟蹋。
他心下微动,这头狼,有牵挂,或可驯。
“棺材送好一点。杉木的。”
冯管事笑意不变:“一定。”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暗场里的车轮战,签的是一个蛮子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