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一传开,整个码头都炸了。下注的人挤满了围栏,赔率开到一赔二十,没有人押岳骁赢。城南的地痞、货栈的打手、甚至几个路过的镖师都挤进来,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怎么死的。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铁塔似的壮汉,外号“石碾”,练了二十年横练功夫,一拳能打穿沙袋。
他往台上一站,比岳骁高出一个头,浑身肌肉虬结,拳头握起来有岳骁半个脑袋大。
石碾咧嘴笑了:“就这小子?老子一拳——”
他话没说完。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石碾的笑还挂在脸上,眼珠却已经凸了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得台板震了三震,灰尘从木板缝隙里扬起来。没有人看清岳骁是怎么动的。他像一头伏击的豹子,从静止到扑杀没有中间状态,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冲过去。
一拳。
台下的嘈杂声像被人一刀斩断。嗑瓜子的停了手,叼竹签的张着嘴,冯管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所有人都盯着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看着他把拳头从石碾喉间收回来,甩了甩手背上的血,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下一个。”
第二个是两人合攻。一个使短刀,刀法刁钻,刀刀奔着要害;一个用铁链,链子甩起来虎虎生风,专锁关节。岳骁没有退,他迎着刀锋撞上去。
短刀刺进他左肩,刀尖从后背透出来,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可他没有停。他顶着那把刀往前冲,用身体把刀撞得更深,深到刀柄卡进伤口里,使刀的刺客被他顶得连退三步,撞在围栏上,后脑勺撞中木桩,软倒在地。
与此同时铁链绞住了他的左臂,猛地收紧,要把他整条胳膊拧断。
岳骁没挣脱,任由铁链陷进肉里,反而顺着绞劲旋身一转,拿自己的骨头别住铁链,把使链子的打手拽得踉跄扑来。然后他右膝提起,正正撞在对方鼻梁上,一声闷响,鲜血四溅,那人仰面倒下去,铁链脱手,在地上滚了几圈。
岳骁站在台上,血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台板上。
围栏边没有人说话了。押了他输的人开始往后缩。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接连上场。岳骁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好肉,左肩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左臂被铁链绞得皮开肉绽,肋下又挨了一记重踢,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割。但他没有倒,他就站在台中央,像一尊被血浇透的石像,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台下的看客从兴奋到沉默,从沉默到恐惧,连那几个原本等着收尸的伙计都往后退了一步。
最后上场的,是整个暗场子最能打的人,擂主,一个在北境打过十年仗的退役边军。不高,也不壮,但周身散发着一股只有杀过很多人才能有的煞气。
他往台上一站,连空气都重了几分。他手里提着一柄□□。枪尖指地,在台板上划出一道深痕。岳骁看着他,他也看着岳骁。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不错。像老子在北境见过的一个人。”
岳骁擦了把流到眼眶里的血:“那你来试试,老子跟他像不像。”
擂主没再说话。两个人同时动了。□□如毒蛇出洞,直刺咽喉,速度快得台下的人只看见一道残影。
岳骁侧身避过,枪尖擦着他颈侧划过,皮开肉绽,血珠子飞溅。第二枪紧随而至,横扫腰肋,岳骁后退半步,枪尖划破他的衣襟,在胸口又添了一道新伤。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枪枪封喉锁喉,逼得岳骁在台上连连后退,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台板边缘。
台下的人终于重新兴奋起来,有人喊“捅死他”,有人喊“押擂主”。冯管事的茶杯重新端起来,送到嘴边。
就在这时,岳骁停了。
他不退了。不是退无可退,他前面还有半寸台板,身后就是人群,他可以跳下去,可以认输,或许可以让他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想了一百种活的可能,然后他迎着刺来的枪尖往前踏了一步,枪尖刺进他胸口,离心脏只差半寸,血哗啦啦的流。
他顶着枪尖往上冲,整个人像一头被围猎的野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口咬住了擂主的喉咙。
牙齿刺破皮肉的瞬间,擂主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年北境大雪,有个蛮子首领浑身插满了箭,死了还站着,双目怒睁,不曾闭上。他不惜命,只是死前还要再拖几个垫背的。
擂主仰面倒下去,岳骁压在他身上,硬是不松口,满嘴是血。像野兽在撕咬一头比自己更大的猎物,不死不休。
他的拳头已经举不起来了,就用额头、用牙齿、用膝盖、用任何还能动的部位,一下一下砸在擂主身上。
擂主的手指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鸣,挣扎的力道一点一点弱下去。
台下没有人出声了。连刚才喊“捅死他”的人,也张着嘴,发不出一个音。
终于,擂主的手垂落在地,一动不动。
岳骁松开嘴,从擂主身上爬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倒下去,但他撑住了。
他把嘴里的血沫吐在地上,胸口还插着那杆□□,枪尖从背后透出来半截。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没有声息的擂主,然后抬起血淋淋的右手,把胸口的枪一寸一寸拔了出来。
枪尖刮过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把枪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响,□□在台板上滚了几圈,滚到一个打手脚边,那人吓得连退三步。
他站在台中央,浑身浴血,仰起头,看向二楼那扇竹帘。
“还有谁?”
没有人应声。偌大的暗场子,几十号打手,鸦雀无声。
他拄着那杆断枪,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枪尾磕在台板上,笃、笃、笃,全场屏息。
走到门口,他把枪横在身前,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头微微垂着,不动了。
半晌,才有胆大的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回头颤声道:“还有气。”
冯管事站在二楼,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伙计颤着嗓子问:“还打吗?”
冯管事没有回答。岳骁是头天生的野兽,全凭本能在战斗。伤痛不会让他退缩,只会激起他更深的凶性。死在这里可惜。
“天亮之前,把棺材送到。去请卢大夫,他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