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岳骁又绕着全城跑了五处,都是一样的结果。
到最后一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行囊往地上一放,蹲在校场外的土墙根下,蹲了很久。
有个卖热汤的挑子正吆喝着路过,看了他一眼,后半声吆喝生生咽了回去,挑着担子快步走了。
岳骁把那半袋炒米摸出来,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炒米干,噎人,他也不喝水,就那么硬嚼。
他不能跟周先说。
周先要是知道他连募兵处的门都进不去,他若知道自己连募兵处的门都进不去,指不定做出什么。一个七品不到的书吏,能替他求谁?
这人顶要脸面,又最见不得他受委屈.
从前那些人骂他堵他,后来都倒了霉。刘麻子骂他是蛮子,没几天刘麻子藏在床底下的私盐就被巡街的衙役抄了出来。张老三纠集了几个泼皮,在巷口堵他,仗着人多围殴他。隔天张老三欠赌坊的账就被债主贴在了巷口的墙上。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后来巷尾有个伙计喝高了说:“你们当那蛮子运气好?屁!是周书吏。老子亲眼看到了。周书吏在衙门里翻了一下午旧档,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好几张纸条。”
可笑他还以为是老天有眼。原来,老天不屑替他出头。是周先。
这么看来,老天也算公平。把周先给了他,旁的东西少一点,也没什么。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募兵处,是军籍,是他这双肮脏的灰蓝色的眼睛。
他又把那张写了“岳骁”两个字的纸从怀里掏出来。
周先信他。他说要当将军,周先从没笑过他,还握着他的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说将军得会,以后要写在旗子上的。那双黑眼睛亮得很,好像他已经骑着马从北境凯旋了。
他不能让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暗下去。
第二日,他又去了募兵处。等到日头偏西,那个老兵下值。
老兵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墙根下,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没走?”
“你昨日说,册子那种东西,也未必就是天。"岳骁站直了,“什么意思?册子是假的吗?我要怎么做?”
老兵看了看左右。这条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但他还是压低了嗓子。
“我就跟你说这一回,你听完就忘了。”
“永平十年北境那一仗,是场恶战,打得乱。乱仗过后造册,是各营先报,报上去,再由兵部职方司归档。一年一造,造完封存。”
“报上来的东西,未必就是底下真发生的东西。中间过多少手,谁也说不清。”
岳骁盯着他:“那怎么才能看着真的?”
“看不着。”老兵摇头,“那册子在职方司锁着。你想看,得有官身。”
他顿了顿。
“你没有。”
说完这句,他没再多留,绕过岳骁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背对着岳骁添了一句:
“小子,昨天是我多嘴了。你别打听了。这种事,打听的人比册子上的人还容易没。”
“你肯多嘴,是你心里也觉得我比那些选上的都强。”岳骁的眼睛如鹰隼,声音暗哑,三九天的朔风灌进破窗,每个字都带着骇人的寒意,“你看不下去。”
老兵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小子不光手狠,眼也毒,连他藏在心底那点不忍都看得分明。
这般人物,不该在这募兵棚里受气,该在战场上当那索命的阎王。老兵把刀往腰里一别,转身走了。走出老远才低声骂了一句:天生带兵的料,朝廷尽糟蹋人。
*
岳骁不怕死,他要是死,那也得把衙门屠光了拿来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