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说他像那日松。那日松万箭穿心方死，他要死也不能是被一扇破门困死的。

他不识字，不知衙门朝哪开，也不知职方司的门槛多高。他只知道册子是人写的，写册子的人总要出那道门。那便堵。

兵部衙门外的窄巷，每至下值时分，抱卷宗的书办、跑腿的小吏、看门的老卒，都要从那儿走。岳骁便躲在巷子的阴影里。

他不拦，也不动手，只往墙上一靠。身高近九尺，鹰扬虎视，蜂腰猿臂，煞气逼人。

头一日，他堵了个年轻书办。那人抱着厚厚一摞卷宗从侧门出来，刚拐进巷子，抬眼撞上他，手里的卷宗哗啦撒了一地。岳骁蹲下来，把卷宗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递回去。

“永平十七年北境的册子，谁经手？”

“下官……下官不管这个……”

“谁管？”

“职方司……主事姓孟……”

“哪个是孟主事？”

那小吏被他盯得腿肚子直打颤：“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哪个是？”

“瘦高个儿，留一把山羊胡……每日辰时三刻，坐一顶青布小轿来。”

岳骁松了手，那小吏一溜烟跑了。

当日，他认了遍路。兵部衙门那几条巷子，正门通哪条街，侧门拐哪道弯，后门窄得只容一人过，他全走了一遍。

走完了便在对街的茶摊上蹲着，要一碗最贱的凉茶，从午后蹲到天黑。

看那些人几时下值，几时落单，看职方司的灯在哪扇窗后面灭。

次日，他还是天没亮就蹲着了，卯时三刻，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兵部正门外。轿帘掀起，里头钻出一个人。瘦高，山羊胡。腋下夹着一摞卷宗，低头跨进大门，跟谁也没打招呼。跟小吏说的一模一样。

看来小吏没骗他。

等到酉时三刻，侧门开了。那顶青布小轿从里头出来，往东拐去。

岳骁远远缀着。

轿子相似的太多了，但轿夫的步态各有特色。这两个轿夫都是左撇子，换肩的节奏他在衙门正门外蹲了两次，闭着眼都认得。

轿子在一处酒楼门口停下。那人掀帘进去，上了二楼的雅间。岳骁在对街的摊头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大馄饨，余光一刻也没离开那扇门。一个多时辰后，孟主事一个人出来的，轿子往东拐进千云巷，一路往北去了。

最后，在北城一处宅子前落轿。黑漆木门，门前两盏灯笼，门楣上挂着两个字。

岳骁站在暗处，从怀里掏出周先那只竹笔，对着门楣一笔一画地描再纸上。

他不识字，但他也没回去找周先认字。这事危险，一点不能让周先知道。

他可以为周先死，但他绝不能因为他沾上分毫风险。

第三日，他拐进了家代写书信的摊子，找老秀才认了这两个字，孟宅。他又找附近一摊贩确认了，孟宅里住的就是孟主事，六品官。

从薄暮等到天黑，街面渐空。青布小轿拐过街角，稳稳停在孟宅门前。轿夫压轿，帘子挑起，孟主事欠身而出。他从袖中摸出钥匙，轿夫抬着空轿远去，脚步声渐渐消隐，巷中只余他一人。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一只手从暗处伸过来，按住了门板。

孟主事猛地抬头，背撞在自家门板上。

暮色里他只辨出一副身形——高而阔，如山墙陡立。还未看清面容，先对上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荒原上一头独行的狼，正无声地俯视着他。

“永平十年，北境军册，是你经手的。”

孟主事嘴唇一颤，半晌挤出一句话。

“……进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