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往江北的别墅区开,一个多小时后便停在了熟悉又陌生的独栋别墅门前。
虞霁月下车的时候原本已经做好了进门就要面对虞佑宏和缪娉婷两尊大佛的心理准备,没成想一抬头看去,二楼书房和主卧的窗户居然都是黑着的,只有一楼的客厅亮着光。
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拎上台阶,随口解释了一句,先生和太太今天还有应酬,现在还在飞机上,估计得晚些才能回来,这会儿家里只有小少爷和冯妈在。
虞霁月闻言必然是高兴得很,不在家好啊,要是能一直在北京忙到她返校就更好了。
虞霁月一迈进玄关,暖气的热气扑面而来,第一个看见的便是正在客厅沙发上拼乐高的虞承志。
半年不见,小豆丁好像稍微蹿高了一点点,脸蛋养得白白净净,倒是继承了缪娉婷的美人基因。大概是太久没见到同父异母的姐姐,又或许是家里平时太冷清,虞承志从看到虞霁月进门开始就腼腆得很,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姐姐好”。
虞霁月还没来得及应他一声,小少爷就乐高也不管了,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走了,实在觉得好笑。
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也是快发展出能止小儿夜啼的能力了。
不过也好,反正她现在兜里比脸都干净,这次回来也没闲钱给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买什么新年礼物,他不来缠着她,她倒也乐得清闲。
“哎哟!是霁月回来了?!”
冯妈从厨房快步走了出来,一看到站在玄关的虞霁月,脸上旋即绽开极大的惊喜,激动得声音都高了不少。
“我的老天爷,怎么一声不吭就回来了!太太也没跟我说你是今天回来呀,我还当过两天呢!快坐,我给你找拖鞋穿!”
在这个家里,真心盼着她回来的,可能也只剩下冯妈了吧。
她换好拖鞋后,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和冯妈拥抱了一下,冯妈激动得眼眶都有点泛红,拍着她的后背上下打量她,“怎么瘦了这么多?北京学校的食堂是不是吃不惯啊?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切水果,晚上想吃什么,我现给你做!”
“我不饿,在飞机上吃过了,您别忙活了。”虞霁月笑着松开手,拎着行李箱就准备往楼上去,“我先上楼把东西放一下。”
冯妈闻言,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要拦她,“哎,霁月,你房间还没——”
可惜虞霁月腿长步子快,冯妈话音未落,她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迈上了旋转楼梯,径直走到了二楼属于自己的卧室门前。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虞霁月的步子却生生停在了门槛上。
房间里的窗帘紧闭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无数细小的尘埃顺着走廊射进来的光已清晰可见。
她伸手按开墙上的顶灯开关,水晶吊灯亮起的一刹那,整个房间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撞进了她的眼底——
深色的实木书桌、梳妆台、甚至她从前最喜欢窝着看书的飘窗软垫上,全都结结实实地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床上的床垫光秃秃地露着,被褥不知被收到了哪里去。
更离谱的是,原本宽敞整洁的房间空地上,此刻竟然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好几个未拆封的大纸箱,还有几个闲置的旧吸尘器包装盒,甚至墙角还靠着一副不知道是谁换下来的高尔夫球杆袋和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防尘收纳袋。
与其说是卧室,不如说是个临时被征用的杂物间。
说实话,在决定回来之前,她不是没有做过心理准备。大半年没回来,又跟虞佑宏闹得那么僵,中秋和十一都拒不归家,把她的房间空置着不去打理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事情。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即便理智上早就明明白白地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真正推开门亲眼看到自己的屋子被毫无顾忌地塞满杂物的时候,还是会难以遏制地失望。
人在离开一个地方之后,痕迹居然可以被抹除地这样彻底。
四十平米的老破小出租屋不是她的家,京大空荡荡的四人寝不是她的家,眼前这栋金碧辉煌、承载了她整个青春的别墅,也从来没有真正给过她一寸不可侵犯的归属。
果然啊。
她从头到尾都不过是缥缈在浩瀚天地间的一只蜉蝣,看似无拘无束,实则从始至终都没有归处。
“霁月啊……”
冯妈气喘吁吁地跟上楼来,满脸愧疚,急忙解释道,“你别往心里去,前阵子家里收拾库房,小少爷那边东西多得放不下,太太也没说你今天回来,看你屋一直空着,就顺手把东西先挪进来放两天。都怪冯妈,冯妈这两天忙着备年货,也没上来给你打扫出来……”
若是换作以前,虞霁月或许还会在冷笑着琢磨一番,把她的房间变成杂物间,究竟是日理万机的缪娉婷百密一疏真给忘了,还是故意安排给她这个突然杀回来的继女一个下马威的?
但此时此刻,看着空气里的灰尘,虞霁月忽然觉得自己连去猜测和求证的心力都没有了。
百密一疏又怎样?下马威又怎样?
左不过都是在提醒她,这个家里本来就没有人真正在等她回来。
既然如此,再去费尽心思揣测别人用了几分恶意,未免也太抬举他们、太作践自己了。
至于冯妈,她是断断不可能迁怒的。一个拿工资干活的五旬老人,哪有权利决定主家哪间屋子堆不堆杂物?
虞霁月很快敛去了眼底的失望,转身冲着手足无措的冯妈安抚地笑了笑,“没事,我本来也是临时决定回来的,没提前跟您打招呼,哪能怪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