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床往下陷，有人上来了，他离她很远，刘景安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明日是新的一日，她要继续降低殷负梅对她的警惕，以谎言以柔和。

在彻底入睡前，刘景安想抓住最后的清明，问清楚一个问题，“...殷负梅，你几日前还是那番恶劣的态度，怎么今日转了性子...”

室内一片黑暗，她看不清的他的表情。鼻子灵敏了起来，闻到空气里有一缕干净的皂香，不知道是她身上的，还是殷负梅身上的。

殷负梅的声音传来，朦胧不清，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你是我的女人，只要你不想着做一些多余的事，我对你这般不是应当的吗。”

他再不要做多余的事上加上了重音。

果然是这种无聊、强硬、刻着他专断烙印的答案。

睡意消散，刘景安几乎是瞬间清醒，想着明天要做的事。

她既然忍着不适，跟他同床共枕，那就得做趁着这个机会，做点有用的事。

......

清晨的日光洒在赤色锦衾上，锦缎上金线勾勒的朱雀栩栩如生。

殷负梅从梦中睁开眼睛，他扫了一眼漏进床幔上的光线，约莫是辰时了。

眼角划过一丝燥意，因为这已经过了他寻常早起的时辰。

他往日里卯时起，洗漱后会打一套军拳、用膳，随后前往府衙或者军营处理庶务或军事。

今天破天荒误了时辰。

殷负梅起身，掀开帐幔欲要下床时，目光瞬时捕捉到了刘景安，脚上动作一顿。

她正坐在塌上，身子斜靠在粉墙边，正垂眸敛目，做着手上的事儿。她没有穿着昨日的那件朱红色劲衣，而是换了一件新的素雅袄裙。日光柔和，洒在她身上，衬得她露出的脖颈好若白瓷。

殷负梅的目光在她的粉颈上流连了一瞬，心道：她昨晚倒是睡的安稳，早上起的早不说，还有精力去换身衣服。

他昨晚可是失眠到了天刚刚泛鱼肚白的时候。

平心而论，刘景安睡态很好，不说梦话，也不打呼，他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呼吸声和动静。只是，她身上总是有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也许是因为被泉水洗沐过，这股山谷幽兰香在黑夜里愈发明显，慢慢地侵袭着他的边界。他本来就不习惯有人夜晚睡在他旁边，这下更是雪上加霜，怎么也入睡不了。

一个人睡不着时，总想把熟睡的人吵醒。

他慢慢靠近她，扳住她的肩膀，把她平躺着的身子朝他这边靠，然后轻轻地拨弄着她的睫毛，很长，如同鸦羽一般。敏感的睫毛被人用手指搅弄着，刘景安眼皮下的眼珠快速翻动。

就在女人快要醒来的时候，殷负梅却停止了动作，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因为经常在夜晚行军打仗，他的夜视能力高于常人，所以，在朦胧的夜色中，他也能看见她的轮廓。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殷负梅伸出手，克制着力度描摹她上扬的眼角，然后慢慢地划到鼻尖，捏了下她的鼻头，手落到她娇妍的唇边时，他忽而邪念丛生，想趁着夜色干一些旖旎的事。

旖旎的事因为顾念着她累没有做成，他倒是睁着眼睛失眠到天亮。

刘景安察觉到殷负梅醒了，手指间翻飞的针线一顿，将掌中的衣服支起来给他看：“你的大氅领边有线脱落了，我早上起来时看到了，就帮你补一补。”

殷负梅原本还残留着睡意，神智一下清明过来，看着她手指着的方向，那里确实有绽线处。然而，他的脸上并没有丁点儿欣喜，垂眸淡淡地看着刘景安，眼神里划过一丝狐疑。

末了，他冷嗤一声，“你有这么好心？”

言语中的质问昭然若揭。

刘景安泰然自若地收回手，“我不是好心，而是我从小就喜欢针线活，看到衣裳帽子上的残缺处，总想补一补。”

她心里却七上八下，如同走钢丝一般。

昨日她拿住了葛聆的把柄，日后会越来越多去葛聆的衣铺处。而殷负梅对她的动态了如指掌，必然会怀疑她的意图。

她不喜缝他的衣服，可她得借着由头告诉他，她喜欢绣活，所以拿着一身绣技去赚自己的钱，是件理所应当的事。

只是她没有想到，她方才的话像中了殷负梅的什么雷点，让他褪去昨日的温和，瞬间像是被入侵了领地的野兽，带着审视的眼神。

果然阴晴不定这个词很适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