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方醒,殷负梅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色中衣,衣襟微敞,还未梳整过的如墨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看起来散漫而慵懒。
看起来还未从睡梦中清醒。
只是被那双深邃的眼睛沉沉地盯着,就知道那只是假象。
殷负梅悠然坐到了床塌上边沿上。
借着余光,刘景安知道他正耐心地看着她缝补着他的玄色大氅,眼睛里的审视并为消散,盯得她头皮发麻。
忽而,床榻上的男人促狭地笑了一声,“你从前会给桓家男缝补脱线的衣裳吗? ”
“...会。” 她和桓恪虽不是极节俭之人,但是也做不到一件衣裳有了破绽就直接扔掉,要么她动手补补,要么洗干净送给育婴堂,让那些吏员把衣料改改,做与小孩子穿。
她眼中划过对过往的追忆之色,殷负梅脸皮一抽,冷哼一声,“你从前为夫君缝裁衣裳,如今为我这个仇人,难道这针线不会拿着扎手。”
他的话语里尽是阴阳怪气。
刘景安心道:好一个自知之明。
然而,她得抓住这个可以重申自己单纯爱做绣活的机会,忍气吞声道,“裁衣缝线是我自己喜欢的事,我可以给...他做,也可以给你做,我也乐意给陌生人做。”
殷负梅的视线更有压迫感了,看起来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刘景安硬着头皮加了一句,“我给小狗也做了一件入冬的小袄,它看起来很喜欢呢。”
“...既然缝补谁的衣裳都可以,你何必亲自做我的,把它给摄云居的仆从不就是了。”
他的话冻得跟冰碴子似的,刘景安忍不住往炉炭靠近了一点。
她抬眸看他,他的眼神凉飕飕的,跟刀一般。
难道他想要她证明,她是出于什么特别的情意,才给他缝补大氅上的脱线处吗。
刘景安反应过来,假意莞尔,唇角含笑,“你知道黼领吗?简单来说,就是在衣裳的领边做刺绣。”
她摸着手中的玄色大氅领边处,那里有保暖的皮毛,但是整体看起来仍是空落落的,“我给你绣个黼领吧,给你这玄色衣服增加一点色彩。”
她又从一旁的针线盒里取出浅金、淡红色和素色的针线,捋直后放在掌心处,展示给殷负梅看,“老虎纹样如何,与你的气质挺相衬...梅纹也不错,你的名字里不正有一朵梅花—”
“乌鸦也可以,” 刘景安说着说着突然笑了,“你不是最爱穿金戴玉,这习性这是跟乌鸦差不多,乌鸦就喜欢往自己的窝里叼回去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温柔,眉眼带笑,掌心捧着各色针线询问他的意见,恍惚之中,殷负梅真的以为她是他的夫人,他们正正郎情妾意地讨论着琐碎的家常事。
但这都是假象。
此时的她就如同一朵假花一般,没有芳香,只有人造的僵硬花瓣。他感受不到真实的情感在她的话语里流动。
他去寻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浅浅的笑意,可那笑意很薄,就像是浮在了一层冰冷的琉璃上。
跟昨日温泉里见到的她的那双眼睛不一样。昨日的那双眼睛虽然没有什么喜悦的情绪,但是,藏着欲言又止的心扉,有着放下警惕的真意。
那生动的眼神,随着晨露的消散,不见了。
留下了一个虚与委蛇的人。
殷负梅从前不以为意,甚至喜欢她披着张笑脸,与他周旋的模样。可是过了昨天,他开始讨厌她虚假伪装的那面。
就像夹生的米饭,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你不必折腾我的衣服,因为很假。” 殷负梅捎着恶意回复道。
话甫毕,他径至黄木梨衣柜前,取出一件鸦青色云纹暗绣锦袍,穿戴整齐后扬长而去。
屋内寂然。
刘景安捏着玄色大氅的衣角,恨不得把它扔到地上踩上几脚。
她虽然只是出于逢场作戏的原因,提出给他的衣领绣一个纹样,可是被他用如此嫌弃的眼神谢绝心意,她真是气得心肝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