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

刘景安在脑海里反复咀嚼着殷负梅口中所说的“因为很假”，如坠雾中。

昨日与殷负梅的温情掺着她半真半假的情意，今日她又不失姿态地向殷负梅示好，可谓是方方面面都做足了戏码。

怎么还只会得到个“假”字。

刘景安苦恼地叹了口气，抱着殷负梅的那件大氅回了西厢房。既然已经说了要给他绣一个黼领，那只能把戏做全套，绣好后等着合适的时机还回去。

回到厢房时，张阿嬷和翠兰正在垂花门前翘首以盼，看着自家小姐回来了，齐齐围上去。张阿嬷把手上端着的银耳汤递过去，“刚煮的，还热着呢。”

刘景安抿了一口，银耳汤味道甘美，温热暖胃，喝下去后身心舒畅，经脉疏通。

小狗被垂花门这边的热闹吸引，一股脑地跑过来，两只长耳朵在空中一甩甩的，像兔子一样。它跑到刘景安的腿边嗅了嗅她的裙摆，认出她后激动地往她身上扑，尾巴像个螺旋一样转个不停。

“我怎么感觉你又长高长胖了不少。” 刘景安将银耳汤递给嬷嬷，蹲下身双手捧起小狗的脑袋，挠着它的下巴。

绵呼呼的软肉蹭着她的掌心，小狗作势要往她的脸上扑。

翠兰小声尖叫，“小姐，可别让它碰着你的脸了，它早上才刨过院子里的土！”

刘景安仔细一瞧，小狗嘴巴周围黑乎乎的那团原来不仅是它的小胡子，还有些零星的泥土。她食指抵着它的脑门，把它热情的脑袋支得远远的，“乖，等待会把你擦干净了再说。”

小狗委屈得哼唧了一声，身子一跳，转过头来咬了翠兰的鞋子一口。翠兰乐了，“这小狗还挺有灵性，知道我告它小状。”

三人一狗玩闹了一番，等到小狗又回它的窝补觉时，刘景安望了望四周，对嬷嬷和翠兰道：“嬷嬷，翠兰，我们进屋说吧。”

张阿嬷和翠兰连忙点点头，进屋后把门窗关紧，在塌上坐下，有些紧张，不知道小姐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今早天蒙蒙亮的时候，小姐敲开她们的门，说之后有事情说与她们商量。她们等啊等，等到小姐终于从那个男人那里回来。

在垂花门时，张阿嬷和翠兰仔仔细细地将自家小姐瞧了一遍，见她的脸色并不苍白憔悴，眼底也没有哭过的痕迹，旋即放下心来。

现下坐在榻上，日光透过窗纱，拂在小姐脸上，衬得她面容光泽如春桃，眼睛盈盈有神。

张阿嬷被她的容颜晃了神，心里却悚然一惊。容颜上的变化照应着心态，难道她与殷负梅有了什么不受控的进展...

她是看着小姐长大的，知道她心子软。这份心软，可不要对着伤害过她的人啊。

张阿嬷正担忧着，刘景安下一瞬的话立刻打消了她的顾虑，“嬷嬷、翠兰，我现在有了一份离开朔城的思路。”

她把昨日在军营里见到的事慢慢说与张阿嬷和翠兰听，末了道：“我之前向杨知瑶和杨从云两人打听过葛聆这人。他经营着好几家地下赌场，又为走投无路的赌徒私放高利贷，可谓是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丧尽天良。这样的人，会大胆与军营中的人勾结私卖兵器，也并不奇怪。”

翠兰对这人印象也不好，“葛聆既然能把生意做得这般大，说明他心思缜密严谨，我们怎么样才能切切实实找到他贩卖军械的证据，从而威胁他带我们出城呢。”

张阿嬷也担忧至极，“再者说，与这类人打交道，好比火中取栗，我担心一个不慎，被他反将一军。”

刘景安何尝不知道其中风险，只是当只剩一条路时，哪怕这条路荆棘坎坷再多，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安抚地拍拍嬷嬷和翠兰的手，“葛聆产业众多，定是狡兔三窟，我们很难快速抓到他的证据。但是我们并非无章可循，账本是一个突破口，他肯定藏着一本真的账本用来记录这类灰色生意，只要找到这个，他就无从抵赖...铁匠铺也是一个突破口，这些大型军械偷运出去，必须有地方销赃。之后我在跟他合作时，会注意这方面的蛛丝马迹。”

张阿嬷和翠兰松口气。

刘景安笑了笑，一丝凝肃染上她的眉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与葛聆合作继续的同时，让殷负梅放松警惕。所以...我会跟他虚与委蛇，你们不要担心，为了之后离开朔城的日子，哪怕是黄连我都会咽下去。”

翠兰堕下泪来，恸道：“小姐...”

张阿嬷神情复杂的多，她比翠兰痴长几十岁，人情恩怨看得太多了。

先前消下去的惊虑又从她的心头冒起。

刘景安垂眸思忖时，一双苍老的手握住她的手，这双手已经布满了皱纹，可是仍旧是那般有力温暖。她抬眸望去，嬷嬷正用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温柔而担忧地看着她，“小姐，你别嫌我啰嗦。做戏要做足，需得三分真，七分假。三分真不多，可往往是那三分真，让人在恩怨中迷失了自我，爱不得，恨难满。”

刘景安知道她的意思。

她清冷的眸子有一瞬的犹豫，但是仅仅是一瞬。

半晌，刘景安坚定地摇摇头，“嬷嬷，我不会的，你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