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穿行在港岛滂沱的雨幕里。
车窗半开,冷风夹着雨雾灌进来,吹得苏砚晴后背伤口阵阵抽痛。后座潮湿晦暗,雨珠密密麻麻糊满车窗,外面的世界朦胧一片,失真又缥缈。
车快驶离老宅外层庭院时,苏砚晴涣散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向路边。
阴沉浓郁的雨雾之间,突兀地浮起一团柔和的光亮。
那片光不大,像是一小片被单独截取出来的暖阳,和周遭翻涌的冷雨格格不入。光雾中央立着一道纤细的人影,静静站在那里,与满目灰暗割裂开来。
苏砚晴下意识凝起视线。
隔着层层飘荡的雨丝,她慢慢看清那人的模样。
她穿着一件粉蓝色渐变公主裙,层层叠叠的轻纱自腰肢向下漾开,面料干净整洁,没有沾染半点泥水,在暖阳下漫出淡淡的微光。女孩微微歪着头,弯着眼眸,唇角浅浅扬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安安静静望向轿车的方向。
车子在雨中快速穿梭,当苏砚晴和女孩对视的那一瞬间,她浑身所有的坚硬、所有的傲骨,轰然崩碎。
“心心……”
“停车!”
她高喝一声,司机骤然刹车。
苏砚晴不顾后背撕裂的伤痛,撑着虚软的身子,迅速推开车门,冒着漫天大雨,一步步踉跄着朝暖阳中的那个人奔去。
她想喊她的名字,想伸手抱住她,想告诉她自己好痛,她好想求一丝安慰。
可距离还未拉近。
雨雾深处,那片暖色之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对她温柔地笑了笑,而后轻提裙摆,坚定转身。
她向前迈步,脚下绵延开一路清亮的光,前路开阔明亮。
苏砚晴拖着身子不停追赶,目光死死追随着那抹浅蓝裙摆。
可随着人影不断走远,萦绕在她周身的暖阳也缓缓变淡、下沉。光芒一寸寸稀薄,如同燃到末尾的烛火。
等到最后一缕光亮彻底消散,女孩的身影也慢慢消融在茫茫雨雾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冰冷大雨重新笼罩天地,只剩下苏砚晴孤身站在雨里。
抓不住。
追不上。
留不下。
“不要……”
“别走……”
“心心!别走!”
漫天风雨瞬间彻底吞没了她,也吞没了她唯一的光。
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苏砚晴猛地一颤,陡然从梦魇里挣脱。
一身冷汗浸透被褥,浑身滚烫灼烧,汹涌的泪水不断漫出眼眶,顺着太阳穴滑进发丝,湿了一片枕巾。
她意识混沌,半梦半醒,整个人陷在高热的恍惚里,浑身发抖,指尖夹着的心电监护探头被她惊醒的微动扯得松动,机器瞬间发出尖锐急促的滴滴报警声。
深夜刺耳的声响炸开,瞬间打破病房的寂静。
刚刚浅眠的程心语猛然惊醒,心脏狠狠一跳,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奔到床边。
“苏砚晴?”
当她开灯看清苏砚晴的刹那,瞳孔骤缩,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两秒。
病床上的人满脸泪痕,脸颊烧得通红,呼吸灼热急促,眉头死死皱着,藏满无助与惶恐。意识不清,唇瓣轻轻颤抖,断断续续地卑微呓语:
“别走……”
“心心……别离开我……”
程心语指尖一碰她额头,滚烫的温度吓得她手脚发颤:“怎么这么烫……”
她立刻按铃呼叫医生,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苏砚晴的,急忙哄慰着:苏砚晴……别怕啊,我在呢我在呢啊。”
“怎么了,什么情况?”医生和几个护士已经跑了进来。
“她突然发高烧了!”程心语急道,“还在说梦话!”
医生快步上前,先看了一眼监护屏幕——心率血压都偏高,又伸手探了探苏砚晴的额头,烫得厉害。
“体温多少?”医生边问边检查她的身体体征。
护士拿耳温枪测了:“39.1℃。”
苏砚晴烧得满脸通红,眉头紧皱着,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程心语凑近了些,隐约听见几个破碎的字眼,像是在叫她的名字。
她立即俯身贴近她的耳畔,轻声安抚着:“苏砚晴,我在呢啊。别怕啊……乖……”
“先降温,”医生说,“去拿冰袋,裹毛巾放在腋下和颈部,别直接贴皮肤。”
护士应声去准备。程心语伸手想帮她调整一下姿势,苏砚晴却像是被陌生触碰惊到了,下意识地往程心语那边缩,额头抵在她手臂上,喃喃地说着胡话,声音又软又碎。
“别走……你别走……”
程心语心口一紧,低头看她。苏砚晴烧得眼睛都睁不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身子微微发抖,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像个溺水的人抓着浮木一样往她怀里蹭。
“我不走啊……我不走。”她轻声哄着,眉头越来越沉。
护士拿着冰袋回来,刚要往苏砚晴颈侧放,苏砚晴却猛地偏头躲开,手臂胡乱一挣,差点打到留置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