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缓缓停稳,发动机的震颤悄然消失。
乐时柒睁开了眼,她歪头,靠在谢珉肩上的发丝蹭在他的西装领口,有几根缠住了纽扣。
她没着急起身,等着对方解开扣子,懒洋洋地眨了眨眼,问:“你不麻吗?”
谢珉摇头,手上动作不停,柔软的青丝划过指尖。
乐时柒随手抓了抓头发,谢珉下车从另一侧绕过来,替她开车门时,手伸出去的动作微顿了一下。
极为短暂,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乐时柒察觉到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僵硬的左肩上:“嘴硬。”
谢珉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假装自己在认真地研究方向盘上的皮质纹路,一个字都不敢多听。
乐时柒转身往殡仪馆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珉一眼。
对方无声地跟上,又是那个永远在她身后,永远触手可及的距离。
殡仪馆的停车场很大,此刻只零星停着几辆车,乐时妍的车也到了,但车上没人想来是已经进去了。
乐时柒想起小时候舅舅的叮嘱:“出门时,你们两姐妹不能坐同一辆车,也不能坐固定的车,小心被人动了手脚。”
秦锐喆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冷淡,但乐时柒听得懂那话里的意思,上流社会这潭水,深得很,小心点,总没错。她俩甚至除了家显少在同一个地方出现,今天是个例外。
乐时柒抬起脚走进去,看到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是高研书。
他身材清瘦挺拔,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违和。
高家和秦家是世交,往上数三代就有生意往来。高研书的父亲和早逝的外公是过命的交情,两家孩子自然也走得近。他和乐时妍从小一起长大,说是青梅竹马,倒不如说是一路并肩的伙伴。
乐时柒走上台阶,叫了一声:“研书哥。”
高研书往大厅方向偏了偏头:“阿妍先进去办理告别手续了,她让我在这儿等你。”
“嗯。”乐时柒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高研书侧身,替她挡住了侧面吹来的一阵风。他的动作很自然,目光落在乐时柒脸上,带着几分关切:“脸色这么差,昨晚又没睡?”
“睡了。”乐时柒面不改色地撒谎扯开话题:“姐姐吃早饭了吗?”
“就喝了一杯黑咖啡。”高研书似是无奈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水煮蛋,“我劝她多吃点,她说没胃口。”
乐时柒垂下眸:“她最近瘦了很多。”
“嗯,公司的事,家里的事,还有…”高研书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乐时柒自然知道高研书省略的是什么。
秦秋菊不是突然走的,是胃癌。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医生说发现得太晚,只能保守治疗,尽量延长生存期,减少痛苦。
从那以后,秦秋菊就在医院里住了很久,从秋天住到春天,又从春天住到下一个冬天。
医生不止一次把家属叫到办公室,说同样的话:“要做好心理准备,患者求生意识很弱。”
求生意识很弱。
乐时柒每次听到这六个字,都觉得被人攥住了心脏,母亲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想这样活着。
如今告别仪式的准备工作没有任何仓促,都是乐时妍提前联系好了殡仪馆,选好了骨灰盒,定好了鲜花,甚至连仪式上的音乐都亲自挑选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钢琴曲。
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和乐时妍平常做的所有事情一样,妥帖,挑不出任何毛病。
乐时柒当时还不理解:“姐姐,你怎么把这些都提前安排好了?你就那么笃定…”
乐时妍沉默了很久,久到乐时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柒柒,你觉得妈妈现在开心吗?”
不开心,肯定不开心,还非常难过。
秦秋菊是钢琴家,她爱美,爱穿旗袍,爱把头发梳成光滑的发髻。
乐时柒见过秦秋菊年轻时弹钢琴的照片,一袭月白旗袍,眼睛里带着光,十指落在琴键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指尖流淌。
这样一个人,最后瘦成了一副骨架,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手臂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连抬手都费劲,对她来说,那比疼痛本身更难以忍受。
*
告别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乐时柒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木棺旁的乐英豪。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与刚才在医院的样子相比,西装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带也歪了,像是匆匆忙忙赶来的,显得有些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