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是红的,乐时柒看着他慢慢走到遗体旁边,半跪下来,一只手撑在木棺的边缘,另一只手捂住了脸。
乐时柒瞧着这画面,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的父亲,出轨并生下一个私生女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母亲的遗体前,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像个被遗弃的可怜人。
他是在哭吗?
乐英豪的声音沙哑而破碎:“秋菊啊,你怎么不等等我,让我再看你最后一眼……”
那声音在告别厅里回荡,乐时柒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哭,内心毫无波澜。
她的视线从父亲颤抖的肩膀移到棺里母亲的脸上。化妆师已经处理过了,比住院时好看很多,面色红润了一些,嘴唇涂了淡淡的唇彩,看起来是只是睡着了。
但那不是秦秋菊,她不会涂这个颜色的口红。
乐时柒偏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与其后悔痛哭,不如现在撞死在这儿,也来得及。”
“……”
站在她旁边的高研书,正好听到了这句话,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乐时妍闻声,皱眉地看了乐时柒一眼:“柒柒,别乱讲话。”
乐时柒抿了抿唇,垂下眼,紧接着就听到姐姐说了一句:“不尊重逝者。”
高研书:“……”
他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两姐妹。一个拿刀捅人,一个往伤口上撒盐,配合得天衣无缝。
乐英豪这父亲做得有多差,才能在妻子的告别仪式上被两亲生女儿吐槽成这样?
高研书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乐英豪,没有一瞬的同情,都是对方自作自受。
还好,乐英豪身后没有跟着薛华玲母女,这一点,倒是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不然这殡仪馆怕是要翻天。
没有冗长的悼词,没有刻意的煽情,乐时妍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走好。”
乐时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指尖掐进掌心里。
仪式结束后,工作人员将棺推走,火化的过程家属不能陪同,只能在外面等。
乐时柒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墙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下来。
殡仪馆的烟囱在远方若隐若现,一缕青烟升上天空,很快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捧着一个金樨木骨灰盒走出来,上面刻着一朵玉兰花,是秦秋菊生前最爱的花。
乐时妍接过来,抱在怀里,她的动作很稳,手指却略微发白。
乐时柒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脑子一片空白,秦秋菊最后几个月,都是她在医院陪着的。
乐时妍要忙公司的事,还要应付薛华玲时不时冒出来的幺蛾子,能抽出的时间有限。
乐时柒看着秦秋菊一天天瘦下去,看着她的手连被子都抬不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从明亮到浑浊,从有光到没光。
最后,什么都没了。
就剩怀里这个小小的盒子,几斤重的盒子。
一个人,一辈子,最后就剩这几斤。
殡仪馆的灯在她眼前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白色的墙壁在旋转,地面在起伏,乐时柒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叫着急地叫她,声音很远:“时柒。”
乐时柒想回应,想说“我没事”,但她的嘴唇动不了。身体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直直地往下坠,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到一双手接住了她。
很温暖,带着她熟悉的,淡淡的皂香。
而乐时妍看到这一幕,腿软了一下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下去。还好高研书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托住了她全部的重量。
“都会过去的。”他的声音很轻。
乐时妍没有看他,谢珉已经把乐时柒打横抱了起来,那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此刻安静地窝在他怀里,睫毛上甚至还挂着刚才没落下的泪。
“谢谢。”乐时妍说完,轻轻推开高研书的手,脊背重新挺直,然后一直在妹妹面前装坚强的她哭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安静地淌下去,乐时妍没有抬手去擦,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怀里的骨灰盒上。
金樨木盒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高研书依旧在她身侧,不再说话。
乐时妍手指抚过那朵玉兰花的纹路,指尖发抖,怀里的骨灰盒很沉,沉得她快抱不动了,但她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