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城的雨一直下着,细细密密地织成网,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
他们挑好了日子,将秦秋菊葬在乐氏家族的墓园里。
墓园在城北的半山腰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荔城。乐时妍给她挑最好的位置,坐北朝南,背山面水。
下葬那天,黑色的伞在墓园里开出一朵朵花,他们在雨中,看着那一方小小的墓穴被黄土一点一点填满。
乐时柒站在前方,衣裙被雨雾打湿了一片,谢珉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伞举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黑色的西装肩头洇出水痕。
旁边是乐时妍,撑着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抿紧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鼻尖。
秦秋菊到生命的最后,也没想过要和乐英豪离婚。
即使知道自己的丈夫外面有女人,即使知道那对母女已经住进了乐家老宅,乐英豪回别墅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也没有提过那两个字。
乐时柒曾经问过她为什么。
那时她在乐家老宅跟乐鸿云理论,质问为什么让那对母女住进来,乐鸿云眼皮都没抬说:“你妈同意了。”
乐时柒所有怒气被那句话硬生生憋在喉咙里,她回到别墅,大门摔得震天响,冲进秦秋菊的房间。
“妈妈,为什么让她们住进去,为什么不离婚?”
秦秋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听到小女儿的话,她没有生气,抬起头眼眸里是笑意:“我想你们有爸爸妈妈。”
乐时柒愣住了。
秦秋菊低下头,翻过一页照片。那一张是乐时妍三岁时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弯成月牙。
旁边是自己抱着刚出生的乐时柒,小小的一团,被裹在白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这是在医院,是乐英豪拍的,曾经温馨的一家多么让人羡慕。
“现在我和姐姐跟没爸爸有什么区别?”乐时柒的声音带了哭腔。
秦秋菊的手指停在照片上,摩挲着乐时妍小时候的笑脸:“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乐时柒追问了好几遍,秦秋菊一直没有回答,她只是反复说着那三个字:“不一样,不一样…”
后来乐时柒才慢慢明白,是秦秋菊固执地相信,只要没有那张离婚证,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孩子们就还是有爸爸的,那一切就都是有意义的。
秦秋菊的双亲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走了,一场意外的车祸,让秦家就剩下她和年迈的爷爷。
秦家父母教她弹钢琴,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做一个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但也把她教得太温婉了,温婉到不会吵架,不会反抗。
她这性子,继承不了家业,秦老太爷也不逼她,好在秦家还没出事的时候,他就已经从福利院认了一个义子。
那个孩子聪明,果敢,有手腕,是秦老太爷一眼相中的,他说这孩子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能扛事。
那孩子就是秦锐喆。
秦锐喆和秦秋菊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好到整个荔城的人都知道,秦家这位义子,把姐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谁敢动秦秋菊一根手指头,他就能让人先废半条命再滚出荔城。
乐英豪如今在星珩集团地位一落千丈,就有他的手笔。
秦锐喆的手段一向阴险。他不会跟对方正面冲突,不会跟拍桌子吵架,只是在每一个关键的节点上,轻轻地推那么一下。
一个合作方突然撤资,一个项目莫名其妙地出了纰漏,一个原本谈好的并购案在最后一刻黄了。每一件事都不大,但加在一起,足够让乐英豪焦头烂额。
知道他有私生女之后,秦锐喆找的麻烦就摆明面上来了。
乐英豪那段时间三天两头倒霉,不是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就是出门被车蹭一下。不重,但疼。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卡在受伤且不致命,报警但查不出什么的边界线上。
连薛华玲在市区租的那套公寓,都被法院拍卖了,说是房东的债务纠纷,但乐英豪知道背后是谁在操盘。
只是他不敢惹秦锐喆。那个人手伸得比谁都长,动动手指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他把这口气撒在秦秋菊身上。
乐英豪自然不敢动手,不过借酒壮胆阴阳怪气地说:“知道的是弟弟心疼姐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情人呢。”
秦秋菊僵在厨房中央,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蜂蜜水,指节泛白:“乐英豪,你自己龌龊,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脏。”
乐英豪满身酒气,脚步虚浮地朝她逼近:“那你去问问,他对你有没有…”
“哗!”
温热的蜂蜜水迎面泼出,甜腻的液体顺着他额发往下淌,糊住眉眼,让他酒醒了大半。
秦秋菊手中的玻璃杯重重磕在桌沿,发出脆响,眼泪涌出,顺着脸颊砸在瓷砖上。
乐英豪下意识抬手捂着脸,他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向来温顺,连重话都极少说的女人泪流满面的模样,竟一时失语,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是秦秋菊嫁给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对他发火,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