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荔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黑色车停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口,谢珉付了钱下车。
巷子尽头是一家台球厅,门面破旧,灯箱坏了半边,“台球”两个字只剩下“台”还亮着,歪歪扭扭地挂在门头上。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笑得一脸褶子,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关门了。”
谢珉说:“开八号台。”
男人意外地抬眸瞧了他一眼,伸手按了一下桌子底下的按钮,收银台旁边的墙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露出一扇铁门。
谢珉推门进去,门后是一段狭窄的楼梯,盘旋向下,扶手是铁管的,上面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
越往下走,味道越重,铁锈味和啤酒的苦涩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裹在身上。
声音也是从下面涌上来的,嘶吼,叫骂,皮肉上的闷响,裁判吹哨的声音顺着楼梯往上爬,划破空气。
谢珉推开最后一扇门,光线白晃晃的,刺得人眯眼。
这是一个四百平的地下空间,层高至少六米,中间是一个标准尺寸的拳击擂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铁架看台,坐满了人。
男人们光着膀子,露出纹身和伤疤,手里攥着啤酒瓶,嘴里叼着烟,眼睛红红的,盯着擂台上缠斗的两个人。有人赢了钱,举着钞票吼叫,有人输了,在咒骂。
女人们穿着紧身裙,画着浓妆,坐在看台最前排,翘着腿,美甲上的钻闪闪发亮,有人回头看一眼新进来的谢珉,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几秒,又转回去。
擂台边上,几个正在热身的大汉看到谢珉,动作慢了下来。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哟,稀客。”
侯崇把拳套夹在腋下,双手叉腰:“许久不见,那二小姐肯放你出来?”
谢珉没接话,把外套脱了,搭在看台的栏杆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颈线。
手臂的肌肉线条像老树的根,虬结有力。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手里转着拳套的系带,眼神在谢珉身上溜了一圈:“老大,这是谁啊?”
“谢珉。”谢珉没等侯崇回答,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说,“是大小姐让我来的。”
这句话落下来,侯崇的笑容收了收,旁边的瘦高个听到“大小姐”,吹了声口哨似乎是调侃眼前这人。
“上一次…”侯崇没把话说完,但在场人也只有谢珉知道。
那场大火,乐时柒的脚被砸伤,躺在医院里,谢珉背上缝了数针,穿衣服都费劲,乐时妍却已经把“罚单”开好了。
一晚上,地下拳击馆,所有对手。
那时候谢珉刚拆完线,身上伤还没好利索,他来了,打了一整夜,打到最后,拳套里的指关节全都肿了,攥都攥不紧。
最后一场打完,他从擂台上翻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围绳才站稳。侯崇记得很清楚,他当时靠在围绳上喘了很久,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然后他把拳套解下来,搭在肩膀上,头也不回地走了。第二天一早,又准时出现在乐时柒的病房门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此时的谢珉带上黑色面具,把拳套从架子上取下来,是旧的,皮质表面已经磨得发亮,系带有些毛边。他低头把拳套套上,牙齿咬住系带,单手拉紧,动作利落。
系带在他腕骨上勒出一道浅痕,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翻进擂台,围绳在他身后晃了晃,稳住。
他说:“来吧。”
谢珉站在那里,赤着脚,拳套垂在身侧,深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浅,眼底下是暗流。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开始下注,钞票从各个口袋里掏出来,拍在桌上,裁判站在擂台中央,举起手,哨子含在嘴里,等着双方就位。
侯崇靠在围绳边上,点了一根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成一片灰白。他望着擂台上的谢珉,算起来,今日才第三次见他。
第一次是谢珉八岁那年,秦锐喆把人领过来,吩咐他教这孩子一身本事,将来给二小姐做保镖。那时这小子还单薄得很,侯崇心里诧异,却也没违逆老板的意思。只这孩子学得出奇地快,肯吃苦,也不怕疼,摔了一次又一次,从不见他叫。
第二次就是几年前荔城大学那场大火,谢珉在擂台上,面具裂了一条缝,伤口已经透出了血色,打到最后几个回合,动作已经变形了,出拳的力道明显不够,但他就是不倒。
对手换了三个,他还在台上。换到第四个的时候,侯崇在台下看着,心想这次该倒了吧。
结果,没倒,第五个,还没倒。
第六人走上台时,连裁判都迟疑了,目光下意识投向台下的侯崇,他想起乐时妍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夜,谢珉打了十二场,十二场全胜。旁人都道谢珉是不是没有痛觉,天生不怕疼。
可侯崇清楚,他或许是有更怕的东西。
那场打完,他去后台找谢珉,推开门,看到对方坐在长凳上,背对着门,正在拆手上的拳套。
背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红的一片,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拆了好几次,才勉强把拳套褪下来。
侯崇僵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进去。谢珉没有回头,只淡淡丢来一句:“别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