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时柒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谢珉给她泡了热茶解腻。

“谢珉，我今天差点杀了人。”乐时柒语气轻飘飘的，漫不经心开口，“你怎么不阻止我。”

“我知道你不会。”

乐时柒抬眼望向他，对方大半张脸隐在亭檐投下的阴影里，神情模糊晦暗，唯有下颌线条锋利清晰。

“万一我真没控制住呢？”

谢珉没有即刻答话，抬手将冒着袅袅白汽的茶杯轻轻推到她手边，暖意氤氲散开：“那会是我杀的。”

乐时柒的瞳孔缩了一下，喃喃道：“你还真有疯批的体质。”

“什么？”谢珉没听清，低下头。

乐时柒弯起眉眼笑开来，唇角扬起浅浅弧度，露出一点齿尖：“我说，咱们还是都冷静点，别做法外狂徒了。”

谢珉心底翻涌着浓重的无力感，一遍遍暗自懊恼，他应该做得更多，做得更早，做得更彻底。

握着茶壶的指节用力收紧，他喉结滚了滚：“时柒，我…”

“砰，砰，砰…”

话还没讲完，夜空中响起一连串爆破声，烟花冲上夜空，一簇接一簇轰然绽开。

整个漆黑被反复照亮，镀上了一层忽明忽暗的光。乐时柒下意识拉住了谢珉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快看，是烟花，零点了！”

乐时柒仰着脖颈望向漫天盛放的烟火，眼眸里明灭闪烁。片刻后转头看向身侧的谢珉，对方深灰色的瞳仁里盛满晃动的光，清亮透亮。

她的笑容愈发灿烂，嗓音混在爆竹声里格外鲜活：“谢珉，新年快乐。大一岁咯，你又老啦。”

谢珉弯了弯唇：“新年快乐。”

烟花还在炸，声音很大，乐时柒凑近一些才能听清他说的话：“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谢珉掌心牢牢握着她渐渐烘出暖意的小手，两人距离贴得极近。

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纤长的睫毛，能望见她眼眸里倒映出自己的轮廓。

那些想要包揽一切，护她周全的心里话堵在喉头，被他咽了回去：“没有。”

“肯定有。”乐时柒不安分地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指尖，带着几分催促。

谢珉抬手拢了拢她身上外套，把衣襟裹得严实，声音温沉：“我刚说，二小姐外面冷，快回去吧。”

乐时柒盯着他看了两秒，也没再多追问，轻哼一声撇撇嘴，松开了紧扣的十指：“没劲，真是个煞风景的家伙。”

她似乎是生气了，往屋里走，鱼尾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没了踪迹。

谢珉没有跟上，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方才想说：我想带你走。

想带她彻底离开这座处处是桎梏的荔城，离开这座是算计，有刁难的老宅，去一个无人非议的，舒心快乐的地方。

谢珉垂下眼眸，敛去眼底深沉的情愫，心底满是怅然。

可是她会愿意吗？离开她的家人，离开她的朋友，离开她嘴上嫌弃但心里放不下的那个家。

夜空里最后一簇烟花绽放后归于沉寂。

谢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男人带着雀跃的声音：“呦，稀客啊！大过年的你居然主动打电话？”

谢珉想了想说：“继续推进吧。”

电话那头的兰磊明显愣了一瞬，随即抬手捂住话筒：“真不拦着了，让他们来？”

“嗯。”谢珉淡淡应声，眼底一片沉黑，看不出情绪，“快点。”

没有多余的叮嘱，话音落便挂断了电话。

庭院无声，唯有晚风簌簌掠过和弥漫的硝烟味，雕花廊柱的阴影之后，一道纤细的身影伫立。

乐时柒并未上楼，她只是折返房间，拿来早已提前备好新年礼物，想送给谢珉。

可刚走到柱后，便听见了他的电话，每一句清晰入耳，无一遗漏。

乐时柒周身暖意褪去，眼眸覆上层层幽深。

她一直都觉得，这段时间谢珉有事瞒着自己，但没有证据所以她不多问，佯装一无所知，毕竟对方也提过几句。

只是在这一刻，心底潜藏已久的不安与惶恐蔓延开来。她最怕的，是对谢珉筹谋的事会波及乐家，牵连秦家，毁掉她拥有的一切安稳。

如果命运逼着她在谢珉与家人之间，做出二选一的抉择，她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家人。

乐时柒攥紧了手中的礼物盒子，看着对方的背影，在心底落下一句：别让我失望啊，谢珉。

新年第一夜，庭院两端楼上屋内，两人各怀心事，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