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刘太医咧嘴一笑，一双苍老的手摸了摸李合欢的脑袋，皱巴巴的面皮笑成了一朵菊花：“你果真是为师的爱徒。关键时刻，还得是靠你呀，合欢！”

李合欢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刚想摆手拒绝，又忽然想起他当初给大皇子吸蛇毒，大皇子又为了他延长了考试时间，两个人总归是有些纠缠的孽缘，他悠悠叹气，认命了一般，“罢了罢了，我去就我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

_

大皇子要纳侧妃。

这件事情得到了皇帝的应允，却没有解除皇后的禁令，婚事的操办全程由长公主接手，提前一个月便开始准备婚礼的事宜。

刘太医选了李合欢去公主府，提前准备了一个月的药给大皇子调理身体。

雕花门窗几乎全部封得死死的，带路的婢女脚步停在门前，止住了。低下头，飞速的往撇了一眼房间，声音有些颤栗道：“李大人，您自己进去吧，奴婢就在门口候着。”

婢女紧绷着背，不敢抬头。

李合欢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询问，也没有为难。他抬手推开了门。

时隔多月不见，大皇子看着消瘦了许多，眼眶凹陷，再没有了往日高傲的风采，如今病殃殃地窝在床上，谁叫都不肯搭理，唯独见了李合欢，眼神一亮。李合欢照例诊脉，大皇子却偏偏要拉着他的袖子不放。

李合欢难免心酸，曾经的大皇子虽然高傲自大，目中无人，好歹身上带活人气，如今像是傀儡架子，瘦极了又木讷讷的。见袖子实在扯不开，他便只好放下药箱，坐在了床沿。

大皇子眨了眨眼睛，忽地笑了，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没有高傲不屑，而是带着一股执拗的童真气，笑起来露着上排的牙齿，唇角上扬，天真如孩童。他扯了扯袖子，语气软的像受了委屈：“你都好久没来见我了，前两天皇姐说要带你回来的，我提前在门口等啊等，却只等到一个凶巴巴的老头子，他还给我开了很多药，难喝死了！”

李合欢心头一软。顺着他哄道：“殿下生病了就应该好好养病吃药，如今我不是来了吗？”

大皇子眼睛闪了闪，随即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样东西，献宝似的捧到李合欢跟前，语气带着自豪：“你看，这是什么！”

李合欢定睛一看，瞬间身体僵住了。

这是他丢的那枚香囊。保存的不算好，像是被人翻来覆去的摩擦过后显得有些发旧褪色，上面的绣花针边翘起了毛边，原本编好的穗子只剩下零丁几根了。

“你怎么还留着？”李合欢有些不解。

大皇子得意洋洋，哼了一声，又把香囊攥在手里，“这是我捡到的宝贝，日日珍藏着，睡觉的时候呀，就把它放在枕头下面，这样头就不痛了。”

李合欢看着他脸上懵懂的笑，问：“你在哪捡的？”

大皇子乖乖答：“是神仙掉的。只知道当时头很痛很痛，一摸手上都是血，我疼的不行了呀，就有一个穿着绿颜色衣服的神仙，他用仙法在头上一摸，特别神奇！顿时就不疼了，后来我晕倒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头那个绿衣服的神仙找我玩，他带我坐在云上遨游四海，我们一起游山玩水，再后来神仙就走了，我就醒了，一直找啊找，一低头就看见怀里头神仙掉的这个宝贝。”

听着他劈里啪啦地说完一大堆，李合欢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又问：“你还记得神仙长什么样子吗？”

大皇子歪着脑袋，思索道：“不记得了。只知道他身上很香，穿着绿颜色的衣服。”

敢情他入梦当了一回神仙。李合欢有些心虚，叹气一声。安抚性的拍了拍大皇子的胳膊，道：“说明大殿下有仙缘，只是梦，不能当真，该过的日子还得过。”

这些话要是换做其他人说，大皇子早就暴怒了，只是眼前的人是李合欢，是他睁开眼后第一个想要记住的人。所以他没有计较，依旧乐呵呵的点头。

李合欢这才笑了，“殿下性格要收敛一些，马上就要娶亲的人了，是要稳重些。”

大皇子问：“娶亲是什么？”

“就是一男一女相互喜欢，晚上睡一张床，枕着一个枕头，盖着一张被子，”李合欢挠了挠头，开口解释，“结成夫妻后，两个人要一起互相扶持着过日子，男人要承担起丈夫的责任，女人要做好妻子的分内。”

大皇子听的一脸认真，开口却语出惊人：“那我和你不能成亲了呀？”

李合欢险些咬到舌头，无奈扶额，“我们都是男人，当然不能。”

大皇子有些失落，嘟嘟嚷嚷道：“好吧，你说的肯定有道理。不过我觉得这些话也不完全有道理，要是喜欢一个人，性别对不上该怎么办？”

或许是大皇子伤了脑袋，思维不清晰，表达不清楚。纵使李合欢听了这番话也不禁陷入思考，他竟无法反驳。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蓝色的身影，少年俊朗清雅的微笑，眉眼如画，一双眼睛如江南烟雨般朦胧，温柔地叫他的名字。

“合欢。”

音容犹在耳畔。

李合欢心脏漏了一拍，即使是想象一个人，他的身体都无法掌控，何况他的心。

李合欢猛地站起身，深深倒吸一口凉气，提起药箱，心乱如麻，扔下一句“大殿下身体无恙，好好休息”便仓皇而出。

他快步走了好几步，直到走出院落，俯身在一棵大槐树下，微微喘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质感温润，像能安抚人心的清泉，他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想起自己方才同大皇子解释的一番话，他自己口口声声说的是“一男一女相互喜欢，晚上睡一张床，枕着一个枕头，盖着一张被子，结成夫妻后，两个人要一起互相扶持着过日子，男人要承担起丈夫的责任，女人要做好妻子的分内”，如今想来，当真是狂妄自大的可笑。

他连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住，怎么敢道貌岸然地去同他人解释？当真是可笑至极！像他这样的人，绝对不敢去奢望什么爱情，恐怕这份感情一旦为人所知，只会给心上人带来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