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妙玉的衣袖差点把茶盏给掀翻了，还好她眼疾手快，茶盏才没有侧翻在桌子上，她原以为是沈雁的事，没想到竟是任芸的事，这人又给她作什么妖蛾子了？

她垂目抿唇，定了定心神后方道：“妾明白了。”

太后看着萧妙玉顺从的模样，脸色僵了一瞬，那痕迹极轻，轻到下一次脉搏跳动时，那一丝不情愿的意思已经悄然无声地从脸上抹去了。

任芸可真是不中用啊，现在只能先让萧妙玉独占鳌头了。

虽已经平复了许久，可一想到任芸头上那只白玉簪时，多年的养气功夫还是在恨意的攻击下出现了一丝丝裂痕，太后脸上难能浮现出一丝怨毒之色来。

话语被情绪裹挟着射向萧妙玉，“你这做事怎么做的？我给你的物什怎的明晃晃地出现在任芸头上？怎么连这点东西都看不住？”

一串连珠炮似的质问彻底把萧妙玉轰傻了，这话的意思是……？她将自己从太后的情绪中解离出来，力图将这三句话抽丝剥茧以寻找其中潜藏的真相。

任芸头上戴得首饰有问题？可她早晨去看得时候那首饰从纹样到形制都称得上一句普通，莫非是任芸在路上突然换了首饰？

萧妙玉百思不得其解，但有太后的追责在前，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是妾的问题，是妾一时没注意，才让任才人为沈昭仪所害。”

“哦？是沈雁送的？”太后拉出了一个婉转的长音。

萧妙玉一听这话有戏，便急忙攀上了这线生机，“是的！沈昭仪前段时日来看了任才人一道，顺带送了些东西，任才人大抵是觉得此物华美稀奇，所以就……都是妾的错，都是妾的错，是妾没能拦住任才人。”萧妙玉又跪回到了太后面前。

原是如此，太后喝上了今日的第一口茶水，沈雁真是好手段呐，她都差点被蒙了过去。

今日本该是个顺遂的日子，任芸衣着规矩地来了，她给了甜枣，按理来说，事情到此就结束了。

若不是她拉着任芸到膝前拉家常，怕是也瞧不见那根白玉簪，那沈雁的挑衅估计也收不到了。

太后恨恨地咬牙，沈雁这主意打得可真好呀，那么多有明显纹样的首饰她不挑，偏生挑了这件……这件最能引起她心头之恨的簪子。

那个场景时至今日她还记忆犹新，那对狗男女在延嘉殿你侬我侬，情到深处时，先皇便拿出了这件簪子，说上面的纹样是他亲手所刻的，他本想在贵妃生日时作为贺礼送出去，正巧撞上了皇子生产，干脆就直接送了，并将其赐名为“袁纹”。

大概是刚定的缘故，那纹样刻得浅，在白玉簪上浅得尤其明显，不过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出其中无比精细的雕工以及充满巧思的花纹，任谁都看得出，这绝不是一个整日扑在政事上的皇帝能做出来簪子。

可袁贵妃还是满心欢喜地谢了，她总是这样，只要先帝喜欢的事情她就一定会追崇，若是先帝讨厌某物，她就绝不会让自己的宫里出现哪怕一点。

如果是世人都是女娲用不同的模子雕刻出来的，那对于袁贵妃而言，先帝就是她的女娲，她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塑造成先帝喜欢的样子。

这一切并不是什么郎情妾意的伟大爱情，太后充满鄙夷地想，只不过是一对奸夫淫妇的合谋罢了，他需要后宫制衡，而她则需要权力，于是，一场狼狈为奸的好戏就此开演。

而她呢，她当时只是在一旁静默地看着这两人的眉来眼去，仿佛眼前上演得是一出闹剧。

之后的事情，她便有些记不清了，无非就是些后宫的明争暗斗，再之后，便是先帝死时，袁贵妃那张冷淡的脸。

她曾经幻想过这一幕很多次，她最大的死对头——袁贵妃在面对先帝驾崩时会是怎样的神情呢？会惊惧吗？还是会恐慌？抑或是像疯子一样的放声大笑？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没有，这些都没有。

在先帝死之后，她派人围了延嘉殿，誓要报当年之仇，但令她可惜的是，在她还没来得及去好好折磨自己的仇人之前，仇人就先死了。

那日的延嘉殿，平静得有些不像话，虽然是深秋时节，殿里却比北风呼啸的严冬还要冷。

袁贵妃穿着出席大典用得翟衣花钗，安安静静地坐在主殿里，让同样身着皇后礼服的她恍惚之间以为此刻是先帝的登基大典而不是驾崩仪式。

她哼了一声，让身后的内侍去捆住那女人的手脚，可还没等到内侍动作，那女人却说：“狡兔死，走狗烹，这一次是妾输了，可下一次就说不定了。”

那女人临死前的面容相隔多年在她的脑海里仍旧鲜活着，她记得，那女人说完之后便口溢鲜血，全身发软地倒在椅子上，让大夫连个诊脉时间都没有。

她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倒了几步，紧接着就落入了温暖的怀抱中，暧昧的吐息喷洒在她耳侧，“陛下，您没事吧。”

她目光幽暗地推开身后那人不安分的手，离开了延嘉殿。

既然活着不能受尽折磨，那就只能死后被折磨了，大魏下葬时讲究入土为安，那她就将那女人的尸骨焚为灰烬，扬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