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真要细究当中原因，她也是知道的，薰风殿和这件氅衣一样，是她不得不背负却又没法卸下的枷锁，她不用动脑就能明白，进去之后，又是一大堆的事务等着她，后宫算帐的事情，任芸的事情，沈雁的事情……

这些事情就像永远织不完的布匹一样，将她的每一寸皮肤都裹得严严实实，让她的生活再也看不到希望的光亮。

于是她累了，她难得流露出让自己厌恶的疲态，只为求个清净。

但门口守候的宫人却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们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恭恭敬敬地对萧妙玉行了个礼，等候着她的进入。

于是乎，她就被架在了原地，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薰风殿门前往来的宫人很多，他们头也不抬地走了过去，仿佛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但他们可以装作没看见，萧妙玉却不能装作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最终，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提着裙摆缓步踏入了薰风殿，好像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萧妙玉自己却清楚，在她跨过薰风殿门槛的时候，她的身子一直在轻微地发抖，所幸这件氅衣过于宽大，所以外人什么也看不出来。

主子急匆匆地离开，那身为贴身婢女的金桂也不得不跟上，她一路小跑着尾随萧妙玉到了寝宫。

推门又合上，在金桂的命令下，原先留在寝宫里伺候的宫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为主仆俩留足了相处的空间。

而当金桂处理好这些事务之后，她一回头，便看见萧妙玉又坐在了平日里处理账本的椅子上。

那件氅衣终究是被卸了下来，它乖巧地搭在桁上，等待主人的再一次召唤。

这是太后陛下赐下的氅衣呢，可得好好打理，金桂走上前去将这件氅衣细细铺开。

而那头，萧妙玉仍保持着以手支颌，双眼放空的样子，直到金桂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将她的神智从九霄云外拽回来。

“娘娘？”金桂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嗯？”萧妙玉清澈的眼神里仍残留着迷蒙的底色。

金桂踌躇了好一会后方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若是累了，便去床上歇歇吧，若是饿了，臣现在便命人传膳。”

说罢，她把一壶茶汤和一盘茶点搁在了桌子上。

萧妙玉扫了一眼，是茶食轩的花馔，她最喜欢的点心，也不知道金桂这丫头怎么现场就给她变出来的，她突然感觉到鼻子微酸，某种不知名的液体正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金桂还怕她不满意，补充道：“娘娘，这点心是臣清早使人去买的，现在还热乎着呢，娘娘快尝尝吧。”

她嗔了金桂一眼，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在她面前撒谎了，清晨去买的现在如何还是热的？无非是使人又去尚食局热了热，也是不嫌麻烦。

心里嫌弃，但心口却是热乎的。

她动了一筷子，鲜花的香甜混着酥软的饼皮在她的口中炸开，她又动了一筷，甜香彻底地在她口腔中爆发开来，将她心底的苦涩一点一点地给驱了出去。

吃了五个花馔，用了两盏茶之后，萧妙玉彻底饱了，她往后瘫软在椅子上，像只出来晒太阳的蛇妖。

金桂还欲再给她拿点，却被萧妙玉拦住了。

她看着桌上还剩大半的花馔，笑了起来，“你站着干嘛，你也吃啊。”

金桂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她不是没有过和萧妙玉一起进食的经验，但那些事情都太遥远了，远在记忆深处磨黄了纸张。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俩小时候的事情，那时我还很淘气，天天把爹爹气得跳脚，有一天我想钻狗洞溜出去，但被你发现了，你死活不肯让我出去，最后还是我用一盘花馔收买你的。”萧妙玉笑盈盈地说道。

金桂也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她笑得有些害羞，“那时我才刚调到娘娘身边做婢女，年岁尚小，贪吃也是难免的事。”

萧妙玉仰着头，她的神色混杂得让金桂没法分辨了，只能听见一道声音缓缓地从她口中流淌出来，“是啊，年岁尚小，一晃神，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啊。”

金桂没再接话，她清楚萧妙玉现在需要得是倾听。

萧妙玉的声音像是苍老了三十岁，她喃喃自语道：“我那时总想着长大，长大就能帮爹爹分担压力了，可当我长大的时候，我发现童年已经回不去了。”

寝宫里很安静，只有风的沙沙声和萧妙玉的话语萦绕在金桂耳畔。

等到金桂将话里的意思细细揣摩透之后，她抬头一看，萧妙玉已经睡着了，就像小时候在学堂里一样安静地伏在桌子上，她顿了顿，也学着小时候的方式笨拙地为萧妙玉披上了一层毯子。

时光静默地在她们两人之间流过，它不言不语，却胜似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