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的表情终于沉到了和赵司衣相同的墨色，她凑近小声道：“姑姑请细说。”

赵司衣的手慢慢摩挲着这支簪子，光线落在这支簪子上，从沈雁的角度，她可以将这支簪子上的纹样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一个华美无比，精雕细琢的首饰。

赵司衣的语气中颇有点追念的味道，她低语道：“这种纹样叫作‘袁纹’，是先帝在袁贵妃得当今圣上的时候所赐的纹样。”

沈雁面露沉思状，喃喃自语道：“我还以为是西域上贡的首饰，故而纹样特殊，常人难以辨认，没想到是袁贵妃的，不过我在教习女官那也没见过……是太后吗？”

赵司衣露出赞赏的神色，她点了点头，“自从袁贵妃去世后，这种纹样便也随之在皇宫隐去了，而袁贵妃本人，也成为了宫廷中人不敢宣之于口的忌讳。我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种纹样的首饰了。”

沈雁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此事主使人的名字在她嘴里蠢蠢欲动，但她最终还是压下了这股冲动，事到如今，这个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即使她说出来了，也没人会去定罪。

但她总感觉还有哪里不对，这只是一支袁贵妃的簪子，这支簪子最多充当工具，其余的它什么也干不了。

因此，它只能是开头，而不能是结果。那位既然下功夫送了她成堆的东西，那肯定还有后手。

至于后手究竟是什么，沈雁看向了赵司衣，试图从她的眼里寻得一丝答案的踪迹。

赵司衣苦笑了两下，她喟叹道：“娘娘果然和贞安大长公主一样聪慧，娘娘知道袁贵妃的忌日是什么时候吗？”

沈雁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感觉到身子和灵魂被一道晴天霹雳彻底劈成了两半，好长一段时间后，她的呼吸才在赵司衣的轻轻拍打下平缓下来。

但她的嘴唇仍是颤抖的，她费尽力气从颤抖的嘴唇中挤出几个字，“就在这几日，对吗？”

赵司衣怜惜地握住沈雁的双手，“是的，三日后。”

沈雁心口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但这并不是“好在事情终于解决”的舒缓，而是“果真如此”的麻木。

不得不说，她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在进入长安后得到了飞速提升，以至于在这种重压下，她的大脑仍在运转着，因此，她又想到了另一件蹊跷的事情。

袁贵妃是太后的忌讳不假，可为什么封景—袁贵妃的亲儿子对这件事也绝口不提呢？能让全宫上下都集体保持缄默的事情可不多。

何况不只是后宫，前朝对于袁贵妃的事情也是沉默的态度，自她入宫以来，袁氏的风声不断，但关于这位当今圣上生母的风声可一点也没有，似乎所有人遇到这件事就像被缝住了嘴般，这不应该呀？

古往今来，许多皇帝在登基后就会将自己的生母追封为太后，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会做做样子以示自己的表率之姿，哪怕是迫于压力无法追封，至少也会提上一嘴，但封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要在这方面作态的意思，哪怕是表面的作态，他似乎都不愿意。

这个猜想给她的压力可比太后要害她大多了，她感觉到自己迷迷糊糊之间触碰到了某些宫闱密事的大门，只要一打开门，就会被这个深不见底的皇宫永久地吞噬掉。

沈雁打住自己试图深想的念头，她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摸到了一手的汗，不光是额头，她的背后也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舔了舔下唇，试图扬起一丝微笑告诉赵司衣自己没事了，可赵司衣却能通过她紧缩的瞳孔看到沈雁的真实想法，她说：“袁贵妃也是今上的死穴，臣品阶不高，不能一窥全貌，但隐约在先帝还在时听一些宫里的大宫女聊过，她们说，袁贵妃是个极为不择手段之人，她为了圣宠，什么都可以牺牲掉。”

被人看穿反而让沈雁释然了，这意味着有人和她分担同一份痛苦，她也毫不掩饰地说道：“姑姑对人心的掌控极为厉害，我方才确实是这般想的。”

紧接着，她面露惶恐，紧紧握住赵司衣的手，“但是姑姑，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本来以为陛下登基礼成我就回去了，没想到入了宫，然后又见识到宫里的诸多事情，这都与我之前所经历的所去甚远，我，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赵司衣听着沈雁越来越弱的语气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像哄孩子般持续地拍着沈雁的后背，语气也放得温柔了些，“娘娘至少还有陛下的宠爱，不必太过忧虑眼前的处境，再远些的，就要看娘娘自己的造化了，有个孩子，总是稳妥许多，但无论如何，在圣上和太后斗争得如此激烈的当下，娘娘想要在得到陛下的宠爱的同时又能在太后面前明哲保身，这是不可能的了，两个边，娘娘总是要选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