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芸的表现比沈雁想象得要好得多,或许是背后有高人指点,或许是终于学会了隐忍的真义,一连好几天到淑景殿来都是和气的,愧疚的,就连半夏都开始嘀咕任美人好像真的变了。
只是在一个上午,一个寒风习习的上午,沈雁在后院漫步。
她是没有早上在后院漫步的习惯的,但任芸每回早上来淑景殿总会拉着她去后院逛一圈,所以哪怕任芸表示今上午有事,今下午再来拜访,沈雁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院迈入,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凉亭内了。
长安已经入秋许久了,晨风的湿寒已经可以轻易地击倒一个衣裳单薄的人。
半夏面带忧色说道:“娘娘,晨间露重霜浓,还是快回去吧。”
沈雁摇摇头,执意往凉亭的方向登高望远而去,虽然她仍旧对任芸生有防备之心,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任芸的到来于她而言确实是有一个好处——她外出活动的时间变长了。
这气候一变冷,人就会不想动,沈雁亦是如此,毕竟这深宫中能消遣的活动并不多,杜芷忙于家事,冉澄离她这又太远了,一来一回的并不方便,所以她就像只年迈的狸奴一般日日守在自己的小窝里打盹。
这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至少不会被冻着,可沈雁摸摸自己松软不堪的腰部,还是决意不让此等情况延续下去,她要是再窝在寝宫里,怕是腰间又要长胖一寸了。
何况,她也非常好奇,任芸拖着那么一副孱弱的身子还要每日早上拉着她来这寒风凛冽的后院来又是所谓何事呢?
她想,或许事情的真相今日就能水落石出,后日就要去给太后请安,任芸这次的幺蛾子该不会和太后有关吧?
抱着戏台子都搭好了,主角怎能不上场唱曲的想法,沈雁站到了凉亭中央。
于亭内俯瞰四周,墙瓦依旧,只是花都谢了,树也都光秃秃的,生机之意比沈雁刚搬进来的时候少了不少,但四周的情况倒是更能一览无余了。
在晨间刺骨的寒风之下,不光妃嫔们缩了起来,宫道上宫女内侍的影子也冷清了不少,毕竟这么冷的早上谁不想窝在被子里躲懒呢?
只有一人,在这寒峭的早晨,她蹲在一棵大树附近,正在用一把花铲掩埋着什么。
沈雁两只脚踏在椅子上登高细看,距离还是太远了,哪怕她往上窜了几寸也不怎么顶用,那人的面容看不清楚,掩埋的物什也看不清楚,唯一能看清楚的就是那人在掩埋的过程中四处张望的动作,似乎生怕被人发现她此刻的行为。
沈雁在心中大致估量了一下,淑景殿西北角的第二个宫苑是英华堂,一个没有主的大型宫苑,也是她母亲立府前的住所。
她挑了挑眉,转身往寝宫的方向走去,“你去把茯苓叫来,我有点事跟她交代。”
半夏不明白沈雁为何突然转了性子,但瞧见沈雁愈行愈快的步伐,快速应好后便匆匆离开了,只剩下几个小宫女跟在沈雁后头疾速前行。
半夏的办事效率是值得信赖的,氅衣刚挂在桁上,茯苓就来到了沈雁跟前。
沈雁勾了勾手指,悄声道:“你现在就带些信得过的人去英华堂右偏殿的槐树底下挖,找那种有新的泥土翻动的痕迹的地方去挖,挖上来后立即把东西带到我这来,记住,别惊动了人。”
茯苓面容严肃地点点头,旋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娘娘暖暖胃。”半夏端上来一碗姜汁牛奶,醇厚的奶香中混杂着一缕辛辣的气味,这是暖胃的好东西。
沈雁就着碗边饮了一口,入口是经典的姜味,其次才是牛奶的平和,等到一切经由喉咙滑落至胃时,灼热感自胃部爆发,随后化作丝丝暖意涌向全身各处。
“这姜味太霸道了,就连牛奶也压不住。”沈雁笑道,她把剩下的一饮而尽了。
半夏把空碗交予身后的宫女,“生姜是这样的,只要有一点生姜在里头,无论放多少牛奶都压不住。”
沈雁淡笑不语,她拾起手边的书继续看,这是一本前朝的野史,讲述了一位太后在儿子登基后大封男宠,秽乱后宫的事。
这本书里头的淫词艳语让沈雁看了都连连咂舌,她或许称不上才女,但所涉猎的书籍从民间的话本子到庙宇之上的治国方论也是应有尽有了,出生二十年,她从未在哪本书面前觉得自己的文字功底如此匮乏,而这本书做到了。
说来也巧,这本书是半夏上次出宫后随手在路边小摊上买的,那摊主也精明得很,钱货两讫之后就卷着摊子跑路了,让半夏在粗略翻阅了这本书之后想退货都没得地方去。
不过这个太后,她记着,最后确实是因为私生子被自己儿子亲手处死了,只是这本书进行了更多后人的联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