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次站出来辩驳的人倒不是萧妙玉了，而是坐在她对面的黄语冰。

“冉妹妹体恤宫人自然是好，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呀，有些人表面看着性子软和不过，背地里阴损的事情也干得不少，冉妹妹可不要轻下判断，扰乱太后陛下才是。”黄语冰徐徐道来，那语气关切得像是真在切身处地为冉澄着想。

而冉澄并不这么认为，她看着黄语冰嘴唇微抖，她想说什么，但葛惊华一直在桌下扯着她。

她回过头去，只见葛惊华轻微摇头的动作和忧虑的神色，每一处都在提醒她闭嘴。

她觉得自己有好多话要呐喊出来，可声音一到喉间就仿佛遇到了一座怎么也爬不过去的高山，在高山的阻隔下，那股波涛汹涌的力量慢慢变弱，最后化成了一缕白烟悄然逝去。

冉澄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太后身上，太后的眼神垂落在地，淡漠的神色让人捉摸不透她的想法。

她声音轻颤着起身，“妾绝无扰乱太后陛下的想法，还望太后陛下明察。”

“坐下吧。”太后檀口微张，声音如雪花般轻盈地飘落在地，冷得令人胆寒，“宫规处置确实讲究恩威并施，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先按照规矩办事吧，李尚宫，传吾旨意将司衣赵氏与典正孙氏先关押到宫正司。”

她看了黄语冰一眼，黄语冰双手搭在裙子上，下颌微微往里收着，俨然一副端正贤良的大家闺秀模样。

真是……有趣呐，太后这么想着，这个投名状交得确实不错，那她顺水推舟一把也无妨。

而坐在黄语冰对面的冉澄也是这样的一副做派，只是她身上的气质不是大家闺秀的藕荷色，更近乎心灰意冷的石涅色。

她感觉到她的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外是一个与明亮的原世界格格不入的，灰暗的世界，它将那个小小的独属于她的世界包裹着，并对她露出了一个瘆人的微笑。

怎么会是这样呢？冉澄想不明白。

她相信赵司衣做不出那种事情，也能看出萧妙玉对沈雁满满的恶意，可她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情，怎么黄姐姐，太后陛下仿佛眼睛被蒙住了般看不出来呢？甚至还赞同萧妙玉的说法，准备和她一起把沈姐姐逼上绝路去。

为什么呢？冉澄觉得自己的头越发痛了。

黄姐姐日常待她那般好，不仅把浮碧楼的主殿让给她住，每次她想说什么她想做什么黄姐姐都是温柔以待的啊，怎么到今日就突然换了个人似的，就像一只恶鬼终于扒下了自己的美人皮一样。

还有太后陛下也是，平日里她那么慈祥和蔼，又是沈姐姐的亲姑母，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不向着沈姐姐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无数个疑问在冉澄心头汇聚成尖锐的质问：她到底该相信谁？是不是真如同黄姐姐所言，有些人只是表面功夫做得好看，其实内里奸恶无比？那这些人又是哪些人呢？沈姐姐？杜姐姐？萧修容？黄姐姐？太后陛下？

她的思绪彻底糊涂了，目光迷茫而空洞地往外飘去，唯有手心中的温暖证明着她还存在于人世间。

冉澄于各方的争辩中迷失了，而时间的步伐不会因为她的迷失而停下脚步，争辩还在继续。

沈雁“扑通”一声跪下，仿佛这里不是富丽堂皇的宫殿而是冰冷残酷的战场，而她正于此间行军令状，“太后陛下，妾以妾的名誉担保，赵司衣绝非那样的人，还请太后陛下撤回旨意，请赵司衣前来慈寿殿！”

这于阗花毡的厚度确实不一般，但这么大的声响，这膝盖也被震得发痛吧，太后的目光从沈雁的腿上一路往上，最后定在一张冷淡而倔强的脸上。

她心中无端起了几分不满，一只待宰的羔羊居然还敢如此倔强倨傲，那就一直跪着好了，最好把腿跪断！

她没说话，身边只有李尚宫行色匆匆离开时留下的一股风，她就着呷了口茶。

戏台子总是越到后面越热闹，因为出来的角儿越来越多，她看着从椅子上起身的杜芷，觉得这话放到现在的情形下也没说错。

相较于沈雁的冷傲，杜芷确实更有世家女的圆滑，只听她微笑道：“太后陛下息怒，寿辰将至，太后陛下的凤体要紧，求太后陛下先消消气。妾自知愚钝，本不该在这时候多嘴，但妾怕太后陛下为此事气坏了身子，也怕底下人借机生事，反累了太后陛下贤名。”

这台阶倒是给得不错，太后冷眼瞧着杜芷，她若是不搭话倒显得她有些不顾及自己名声了，“那你说该如何处置啊？”

杜芷的脸上还是那般和缓的笑意，让人看了舒心，只是她说得话就没那么令人舒心了，“后宫无小事，家事亦是国事，不如太后陛下着人去将陛下请来，此等大事陛下也理应知晓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