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瑟像是无事发生,淡淡地收起笔:“既然知道了,那就去改变吧。”
“谈何容易,说不定越是在意,越是会掉入陷阱。你明白的,命运这个东西就是喜欢玩弄人心。”
“我不明白。”他说着,看一眼已经变暗的天外,“我只明白我该离开了。”
这无疑是从昏迷到醒来整个过程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关于海文家的继承人被维塔兰德的继承人私自带走甚至扣押一事,是万万不能曝光在公众眼下的。
路卡斯引路,走廊两边没有一位侍从。天顶壁画眼花缭乱,石膏浮雕贴满金箔,水晶灯照亮整座墙壁的莨苕纹,像是黄金在流淌。
“听说城东燃起了大火,大火之后,宝石案告破,确认盗贼是名龙裔,城内可热闹了。”
“除此之外呢,没有奔你而来的麻烦吗?”
“那当然不少。”
路卡斯按住太阳穴,做出头疼的模样:“我们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安抚住你那位副官,差点没给我房子掀了。”
“谁让你总是做些不考虑后果的事。”
“但这次也不算是没有收获吧?”路卡斯笑道,“至少你更了解自己了。”
莱瑟不置可否。
穿过走廊,来到一处更宽阔的通道,末尾就是接待室。这时终于有了人影,侍从们议论纷纷,魔法师同样站在门口,看见二人,一脸凝重地迎了上来。
“贵客莅临,正在门内等候。”
听到通报,莱瑟加快步伐。
众人让出一条路,侍从解开被锁死的红色大门,光线毫无阻挡地倾泻出来,房间正中就坐着一个人,短暂停顿四目相接,他已来到门前。
“……”
“班诺,”莱瑟率先打破这场沉默,“我没事。”
班诺没作应答,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直盯着眼前人,像是要在这场沉默中将人看个清楚看个透彻,然而眼前的少年也只是安静地回看着他。
班诺右手抚上心口,垂头,声音满是自责与懊悔:
“少爷,我来晚了。”
“……既然来了,那就走吧。”
少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就连面上也是如常,班诺提着一口气,恭敬地回答:“是。”
明明刚才还是一副要杀光这里所有人的样子,现在就像被顺了毛,外面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路卡斯立在一旁,听见要走的消息,挽留的话还没说出口,那边先一步回头:
“多谢维塔兰德少爷相助,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又变回了冷冰冰的态度,路卡斯挑眉看向少年身边的男人,那家伙一直注视着这边,察觉视线,狠狠瞪了路卡斯一眼。
“那便这样,告辞。”
抬手,班诺虚虚挡住了众人还欲窥探少爷的视线。一簇极黑的火焰在地上割开一圈圆,火焰倏地嘭起,散去后,带着里面二人也无影无踪。
“这这……实在是太无礼了!你们看到那家伙的眼神了吗?”
等到海文家的人彻底离开,魔法师们这才敢大声出气。
“早听闻北地继承人薄情寡义,连亲叔叔都不放过,如今看来,应该不是虚闻……”
“在北地横行惯了,简直不把维塔兰德放在眼里……我要去禀报本家……”
叮!
就在这群人或高或低议论时,忽然一把短刀穿过人群,精准无误扎中浮雕壁画。
是慈悯之剑。
刀尖擦过脸皮的触感令人恐惧,魔法师纷纷闭嘴,一时鸦雀无声。
少年不紧不慢理着袖口,眼睛也不抬,吩咐道:“把我的剑拿回来。”
不敢怠慢,正在慈悯之剑旁边的那位拿出手帕,小心包住陷入墙内近一半的短剑,战战兢兢呈了上来。
“呵。”
少年像是笑了,笑声毛骨悚然。他扫一眼底下,声音缓慢而森冷:
“既然在我手下做事,就应该明白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路卡斯拿过慈悯之剑,冷酷的眼神让呈剑之人不敢抬头。原以为这样的酷刑还要持续很久,可就在几次呼吸之间,头顶又切换回熟悉的、清丽的声音:
“好,各位都辛苦了,没什么事就散了吧,记得去管家那儿领赏,要注意休息哦。”
众人大气不敢喘,只把头低了又低:“是。”
没人目送路卡斯离去,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廊道,渐渐消失在尽头。
水晶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点亮屋内一片狼藉,如梦似幻地,构成了一座水晶球般的幻影。
路卡斯转动着食指,走向了刚才讨论的桌边。
地面的羽毛被旋风聚拢,而后一道火焰袭来,将它们连着灰烬一同燃烧殆尽,桌上的羊皮卷被火光染得橘红,卷上符文无声凝望着外界,像死不瞑目的鱼眼。
他慢悠悠打开这卷羊皮纸,端详一阵,提笔,在阵图残缺处补上一些。
两相结合,似乎仍不完整,他又心血来潮,在一旁的空白画下了萦绕在某人心口的灰纹,不同的是,他笔下的灰纹更加细致,与不完整的阵图比对,竟能发现细微的相似。
“唉。”
路卡斯轻叹一口气,放下笔,捧起了这卷羊皮纸。
纵使被新的笔迹覆盖,仍能看出原来工整的图画,他细细看着,忽而一笑,松开了手。
纸卷轻轻飘荡,像一片灵动的羽毛,却只能随着少年的感慨,掉在桌上。
“真是一个处处被玩弄的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