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程唳云却还是沉浸在心事中,都没留意跟包和梳头师父在自己身边忙活些什么。
他只是抬起眼睛对镜一看,见自己一身青衣,不知何时已经换了模样。
下一出戏,就是自己的《桑园会》了。
可他的神志,却无论如何都走不进戏里。
事情都已经过去多日了,可他的脑海里,仍然全都是梅檀心那天在巷子里的那个背影。
隔着很远,他没看清跟他说话的那个姑娘年岁大小、样貌妍媸,但即使从梅檀心的后背,他也能看出他对她有多放不下。
在他们两人抱在一起之前,他匆匆别过了头……
原来,梅檀心最近如此急于钱财,竟是为了给一个雏妓赎身。
怪不得,他无法对自己说出口,程唳云愣愣地想着,只觉得心口一片冰凉,连着手指尖都冰得发麻。
就连最坏的情况,他原本也是不怕的。
要是梅檀心欠了赌债,他会帮他一起还,要是他染上了大烟,他会陪着他戒。
可是他偏偏就没想过,如果他这样是为了一个女人,自己该怎么办。
他明明说不是的,程唳云脑海里只是回荡着那天他跟自己做保证时的样子。
梅檀心说,要他相信自己……
自那天起,程唳云的眼神就空了。
他没有感觉到愤怒,也没有感觉到别的,只是有一种巨大的茫然回荡在他的心底、漫上他的瞳孔,把里面的万紫千红都湮灭成了一片苍白……
此时此刻,画眉的笔握在程唳云手里,半晌,却无法落下一丝青黛。
催场的来了,他才如提线木偶一般,愣怔怔地站起来往上场门走。
程青云将他拦在了帘幕边。
“哎,丢魂了你?!”
他皱着眉斥了一声,抓起一支松烟来替他补上光秃秃的眉毛。
程唳云并未与他对视,也不慌张、也不羞惭,只是凝固在原地,任由长兄画眉,不发一语。
他这样子,把程青云看得不明就里——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弟弟又变成这样了,又回到他小时候的样子了,呆呆愣愣,眼神空空荡荡无所依傍。
“程唳云,你这到底又是在发什么癔症!?”
他把松烟丢给身边的跟包,接着斥问他。
“……不知道。”
隔了不知多久,程唳云才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程青云一股无名火被生生噎死在胸口。
偏偏他知道,程唳云但凡变成这个样子,是打也打不好骂也骂不好,哄也哄不好的。
这世上唯一能让他“醒”过来的,就只有……
程青云忽然想到了。
最近他实在太忙,差点忘了,他好像好几天没看见小梅那厮围着程唳云蹦了。
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
前些天账房跟他报告,说小梅偷偷向他支走了三个月的戏份,不知道做什么用。
照程青云的性子,这事他本来该过问一二,可是快到年下了,他每日不仅要上台,还要四处走动人情应酬,实在匀不出空闲来管这些细务。
程青云想,毕竟小梅不比旁人,那徐师父和一班师弟们是要他照应的,估计是把他忙坏了,不问也罢。
不过,梅檀心这么忙着赚钱,怕是真的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空粘着程唳云了。
想到此处,程青云终于恍然大悟——是了,弟弟肯定就是因为这个才变成这样的!
师父常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自从十六岁那年到现在,程唳云这豆浆算是被梅檀心彻底点成豆腐了。
只是程青云没想到,梅檀心这卤水还不是一次性点完就成了的,原来他得在程唳云身边一刻不停地点,一刻都离不得啊!
“小顺子!”
程青云一叠声叫了跟包来,急道,
“小梅呢,小梅去哪了?赶快把他弄过来跟程唳云说说话,把程唳云给我变回原来的样子啊!”
“小梅老板在台上呢,您忘啦,前儿他说想每天唱双出,多涨些包银,您答应了的。”
小跟包道。
程青云拍了拍脑袋,便又连忙把管事的找来了:
“宋爷,回头您跟梅檀心说,让他往后不用唱双出了,用一出的时间给我陪着程唳云,包银还照双出的给他!”
“啥?”
宋管事愣在原地,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老板。
“别问为什么,就这么办!”
程青云知道跟外人解释不通。
谁让他弟弟从小就有这么个木呆失神的痴病,还只有小梅这一副灵丹妙药呢。
他刚交代完,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响动惊得他骨头一冷。
向来台前的声音,除了叫好就是打嗵,最出奇的,也不过就是偶尔有些地痞流氓闹事的怪叫声罢了。
可是眼下,只听帘幕外面的前台上,先是“咕咚”一声闷响,接着便立刻传来了一片惊呼。
连锣鼓胡琴也都骤然失了音色,外面大乱了!
程青云的冷汗比心跳加速还来得更快,瞳孔骤缩,本能般地极速推开帘幕往台上看。
只见,台上的戏竟然停了,台下和包厢里的观众都惊呼着站了起来。
而台毯中央正倒着一个人,脸歪向一边,四肢脱力地散着。
那人一身大红短打,本该紧握手中的花枪滚落一旁——是梅檀心。
“檀心!”
没等程青云给出任何反应,他身后的程唳云已经冲了出去,扑向了戏台中央萎顿在地的那一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