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您贵姓?”
“姓高啊。”
“……”
梨淇露出微笑,笑意很浅,只是明显看得出是发自肺腑衷心的笑容。
老板看着梨淇的神秘笑容,原本酝酿良久快要落泪的情绪迅速破防,收敛下来。
“小兄弟,你莫非与姓高的人有什么不能与外人道的世仇?”
“……老板多虑了,我家还没这个能耐。”
梨淇想到自己家中那两位老人家几位兄长与小妹……
一想便不由得打起寒战。
不,他家还真有可能有这个能耐。
……
梨淇叹气,回归正题:“您是说您膝下有一子,名唤高楼?”
“是,就在闫府里做事呐,不过这十年杳无音信的,听闻几年前开始便跟着闫文生去外地做生意去了。”
梨淇一顿,有些欲言又止,缓缓说道:“难不成,您不知道……?”
老板神色变得难看,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知道什么?难不成高楼他在外头不仅没做成大生意,还亏了买卖不成?”
亏了买卖。
在老板心里,高楼原来还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梨淇轻笑:“怎么会,他在外面很好,您也猜到了,我是京都里的武官,和杉州闫府有些交情,自然知道闫文生在外城做的生意如何。”
老板看上去很是高兴。
虽然走了女儿,可远在遥遥无期的海外之地独自生活的儿子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如今听到他的消息,做父亲的当然深信不疑,幻想着儿子如今的生活。
“这么说,高楼他挺受宠的?”
“……嗯,闫文生虽然干尽了混事,在家族事业方面,他还是有些商业才能,会发现高楼是个人才的。”
“那就好,那就好。”
老板像是终于卸下一口气,语气平缓,面上的皱纹钻进些许风霜,啃蚀着他的酸涩。
“当初小女受那闫家小子蛊惑,离家出走,下落不明,不过多久,高楼也被闫文生带走了。”
梨淇不再看他,抬手掩唇,漫无目的的盯向远方。
“先前听闻有人说,高楼在闫府里过的并不好,我还不信,后来偶然见他一回,瞧他穿的人模人样,浑身都是漂亮衣裳,就知道他过的不错。”
“……是吗,高楼难不成没有寄信给您?”
“十年前刚被带走时,只寄过一回,只说他干的工作比较隐秘,平日里忙起来没有空闲写信,让我不要空肠子挂念。”
“……”
“楼娃娃长大了,倒是懂了做父亲的良苦用心了。”
“只是他十年前跟随闫文生出去杳无音信,要不是后来他时不时寄封书信回来,我还以为他当真离家而去了。”
梨淇突然抬头:“……高楼这十年还一直与您通着书信?”
老板轻笑,像是回想起自己那面孔早已模糊的儿子:“是啊,不过说来惭愧,我不识字,以往他送来的信件,都是我们店铺里的一个小伙计念给我听的,我也做不到常回他书信,写两个字便要画上几笔苍蝇画。”
“……怎么会。”
梨淇将情绪藏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让人只能感受到他面上的温和和煦与爽朗随意,让他接下来的话颇有可信度。
“高楼他可以收到来自远方家乡的父亲的书信,定会开心。”
梨淇不愿意深究这个问题,出神片刻,匆匆一眼望向老板,忽然长叹一声。
老板成功被他这一叹转移了注意力,意外的看着梨淇。
梨淇佯作无事往店铺里间看了看,轻笑着:“我倒是有些好奇,什么小伙计竟会识字?”
老板撑桌站起身,顺手端走面前这两碗清水白豆腐,口中说着:“你若好奇,我便叫海哥儿出来让小兄弟瞧瞧。”
他一面说,一面笑着走进屋内。
梨淇目送他略有些佝偻的背影,目色逐渐放的温和无奈,又有些消解不开的不忍。
他看的明白。
老板守望在这清水白豆腐小店铺里间的十年里所有的孤盼,被一个路过的,不知姓名的,毫无关系的年轻人,通过寥寥几句话,得到了一时的慰藉。
老板失儿走女,可笑的岁月里,只在这一刻谅解了自己。
梨淇盯着面前这一张木桌上的坑坑洼洼,参差不齐,一看就知是陈旧未修。
真是和店家老板一样顽强。
思绪胡乱飞跃间,梨淇的余光瞥见门内走出两个人,抬眼看过去,笑眯眯的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