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一片片,深深浅浅,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暗褐色的血,早已干涸凝固,渗透在木头的纹理之中。
而在墙壁的高处,几个明显的位置,可以看到磨损严重的、腐朽的粗麻绳痕迹,深深勒入木梁。
也许是因为大雨的浸润,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木头的霉味,混合着一种陈年血腥气的恶臭,从那破开的窟窿中源源不断地弥漫出来。
令人作呕。
“这个房间……”
白七声音干涩,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梧桐树下,清秋正准备将自己早早取好的胸口上的血滴落在钉穿自己手脚的青铜钉上时,听到了白七的问话,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她说话的声音在雨中和痛苦的喘息里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里,就是我亲爱的父亲,关我的地方。”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十年前那个绝望的日夜。
“不给食物,不给净水,就用绳子把我绑在那里,让我乖乖等着第二天,像个货物一样,被送去闫府,和闫文生大婚。”
她的话语,仿佛为墙壁上那些狰狞的抓痕和绳索痕迹赋予了生命。
白七仿佛能看到,一个曾经明媚的少女,如何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从最初的哀求哭泣,到后来的绝望挣扎,最终用指甲在墙壁上留下这触目惊心的无声控诉。
直到外面传来大火燃起的呼喊,才得以挣脱,看到的却是至亲化为焦土的惨状。
白七站在原地,看着那满墙的抓痕,骨鲠在喉的看着清秋。
清秋坐在梧桐树下,手腕脚腕皆被青铜钉洞穿,浑身浴血。
白七心中所有的愤怒和指责,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复杂。
厌恶清秋的疯狂,可又悲哀清秋的不幸。
“沈乌之!”
梨淇大喝一声,身形如同猛地窜出,不再是冲向清秋,而是直扑那堆在雨中诡异燃烧的篝火。
沈相一顿,看着梨淇的动作,瞬间明白。
“毁了这邪术!”
沈相与梨淇默契十足,他长剑一挥,剑光冷冽,将试图拦截梨淇的死士尽数击退。
鹊起剑风凌厉,逼得她们连连后退,无法逾越半步。
谭落也立刻配合,长刀呼啸,将另一侧想要救援篝火的死士挡住。
白七则像是猛地惊醒,她一瞥梨淇冲向篝火的背影,又看向近在咫尺、因失血和仪式反噬而摇摇欲坠的清秋。
她一咬牙,拖着受伤的肩膀,几步冲到了清秋的身边,跪倒在了泥泞之中,与跌坐在地的清秋几乎平视。
雨水顺着她们的脸颊流淌,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白七看着清秋那双承载了太多执念的眼睛,心中所有准备好的劝阻和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的、发自肺腑的恳求。
“……清秋,别继续了,放过自己吧。”
院落中,雨势达到了顶峰,如同天河倒泻,哗啦啦的声响几乎掩盖了一切。
梨淇的身影已然逼近篝火,飞起一脚,狠狠踹向那跳跃的火光。
沈相剑光飞扬,死死守住梨淇的侧方,剑锋划破雨幕,带起一蓬蓬血花。
谭落身形飘忽,掌风凌厉,将漏网之鱼一一拦下。
打斗中飞溅的鲜血,混合着雨水,洒落在泥地上,也零星溅到了旁边那棵枯寂的梧桐树的根部。
然而,那棵沉默的树,依旧安安静静地伫立在一旁,仿佛院中所有的血腥都与它无关。
它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人间惨剧,一尘不染,却又承载着所有故事的起点与终点。
清秋的目光缓缓抬头,看着眼前跪在泥泞里,肩头血流不止的白七。
她脸上的怨恨痛苦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与空洞。
她忽然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不断落下雨水的天空,发出了一阵大笑。
“咳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事到如今——”
白七皱眉,依旧无声跪在她身前看着她。
白七只能做这么多。
因为那笑声不是凄厉,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看透一切的苍凉。
“……放过自己?”
她笑出了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下。
“我活的够久了。
“我也想过轻松地看着时间似水流年。
“我也想简单地和我爱的人相爱。
“我更想放过我自己。”
白七听到这里,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以为清秋终于听进了劝告,她甚至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住清秋摇摇欲坠的身体。
噗嗤——
然而,就在她心神松懈的这一刹那,她猛地感觉到自己的小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痛楚来得太过突然猛烈,让白七瞬间窒息,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
只见清秋那只未曾受伤的右手,不知何时,紧紧攥着一片闪烁着寒光的青铜钉。
那柄青铜钉,已经完全捅穿了白七的小腹。
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她腹部的衣襟,也染红了清秋握着青铜钉的手。
因为握得太紧,那枚长钉,也深深割破了清秋自己的手掌和手指,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与白七的血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清秋凑近因剧痛和震惊而无法动弹的白七耳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白七的颈窝,冰冷刺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哽咽的绝望,如同风中残烛。
“可是,从来没有人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