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押韵押的六麻韵,还算不错。可就算不拘格律,你的平仄也太不拘了。有道是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但你后两句中该分明的二四六一点也不分明。尤其是最后一句的飘零花,犯了三平尾的忌讳。”
这一席话,一下子让姜晗心中的迷茫愁苦变成郁闷无语。
不是你说不讲究格律的吗?怎么又挑剔上了。
“然而……”刘先生话锋一转,温和道,“文以载道,诗以言志。诗词就该以情志立意为上,若为了格律而失了情志,也是落了下乘。你虽只有八岁,但这一点,做得很好。好好学,好好练,将来总能用得上。你要争取写出兼顾情志和格律的作品才是。”
想多了。
姜晗心道:“我可不是八岁,前世今生加起来都三十五了。这水平不出意外就是我的上限了,怕是要您失望了。就算真写出来又如何?只怕越是才情卓著声名远播,越是身不由己。”
刘先生察觉到小姑娘的脸上有一点不以为然,他把姜晗桌上的书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淡淡地说:“怜侬,许多乡间学社的孩子,并没有你们的条件。比如这《千字文》,条件好的学社也就两三本,更多的学社是一本都没有,像你们这样人手一本,是不可能的。不管如何,读书的机会,你要珍惜。”
姜晗心中微动,“先生……”
“坐下吧,好好上课。今天我们继续学千字文……”
窗外的回廊上,陈妈妈笑眯眯对玉碧心道:“花迎使,我说得可对?怜侬这孩子,是又机灵又惹人疼。”
将课堂上发生的一切都看了个完整的玉碧心点点头,“倒是有那么一点急才。看来不管学文还是习武,她都值得好好栽培。你去传话,让她们今晚戌时去我那儿。”
陈妈妈称是,心中却想:“如果怜侬没被你选中多好,那定是将来的花魁娘子。这么大一棵摇钱树,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
一个时辰的蒙学课结束,姜晗收拾着文具。
“怜侬。”刘先生走了过来,拿了两本书,一本《千字文》,一本《声律启蒙》,“这你带回去吧,闲暇时多读读。””
姜晗心下疑惑,但还是接过书道了声谢,发现书很老旧,但是保管得很好。打开一看,上面有许多手写的注释。
“这是我从前学时记的。《千字文》包罗万象,虽为蒙学,但有些内容,便是老夫这个年纪也不曾真正体悟。老夫上课时的讲解,你都记住了,这很好。但是记并不等于理解。有些文义延伸,老夫上课并没有说,是怕说得太多,学生反而糊涂。不过你的基础扎实,悟性也好,自然该学深点。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老夫便是。”
姜晗说不出话来。
“至于《声律》,不比《千字文》,不需要太多的注解,这上头写的,你就随便看看。记住,学《声律》,一定要读出声,要熟读成诵,不要背诵。声律的文义在其次,重点是体会其中韵味。这也是老夫这两个月不给你们课本也不讲解,只让你们跟读的原因。”
“先生……”姜晗的视线,变得和窗外的雨景一样模糊。
刘先生望着飘飞的雨,“我家世寒微,少时发奋读书,壮志凌云,想着有一日,能登天子之堂。可后来我发现,天子之堂之所以称为天子之堂,皆因如天之高,高不可攀。我没有门第,州郡举秀才,从来轮不上我。因供我读书和找门路,本来还算殷实的家渐渐败落,如此多年,终于歇了不切实际的念头。”
姜晗静静听着。
“我不事生产,四体不勤,好在同窗帮忙,让我做了学社先生,勉强糊口。谁知好景不长,过了没多久的太平日子,就碰上了蝗灾,数州粮绝,地里颗粒无收,我的女儿就这么饿死了。蝗灾未平,天礼道聚众作乱,我的儿子当了兵,再没有回来。八年后,天礼道乱平定,我和妻子虽侥幸活了下来,可她又得了痨病,为了买药,我只得卖了仅剩的田产,但这远远不够。”
回忆起过去,刘先生的眼睛微微湿润,“我收取的束脩无法维持家中开销,更无法给妻子买药。州学郡学的先生,我连资格都没有。想去世家豪强的家学教书,更是处处碰壁。只因占春芳给的银子多,我便来了这里。每日前来此地,我都遮遮掩掩从后门进出,无非掩耳盗铃罢了。青楼教书的消息传出去后,这般行径,不免为读书人所耻,从前的很多同窗好友,渐渐就不来往了。”
“先生非是摧眉折腰事权贵,为妻折腰,如何可耻?先生于占春芳执教,从不因我等为青楼女子而敷衍授课,无愧师道,如何可耻?若有以此耻先生而与先生割袍者,无非小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