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谢家的孩子吧。”
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她的耳旁,谢宁安原本低顺的眉眼蓦然抬起,她直直地望向高位上的人,那态度像是一柄无形的利剑。
“当年的事……的确是朕的疏忽,听信了歹人的谗言,也是朕对不住你们谢家……”
谢宁安听到这里,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顾不上高位上的人是何等的尊贵的身份,言辞隐晦而又带着讽意:“天子何错之有?”
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说,以为她会顺着自己的话递个梯子下去,谁曾想会这般直截了当,一点面子都不给。
但毕竟当下有求于汝,轻轻一叹道:“是我对不住谢将军,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该放下了。”
病榻上的老人放软的语气,就连自称也改了个道,只为了让眼前的人松下心房。
可儿时被抄家的那一幕,早已牢牢刻入了她的骨血中,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仍然忘不掉当年那些老弱妇孺临死前那惨烈的一幕。
按照律例,官员犯事,家中男子应当满门抄斩,女眷则是押入教坊司,此世不得出。
虽然是个腌臜地方,可眼前的皇帝却连一丝生机都不愿意给。
忌惮着谢家的兵权,却又想要谢家豢养的私兵,可世上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
早在皇帝想要动谢家时,她的父亲就留了一手,将那玄虎符拆成了两块,只有将两块兵符合在一起,才能找到玄虎军暗部的所在地。
这也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您现在才来说这些,不觉得有些晚了吗?”
疲惫的老人闻言,静静地躺在那,双目盯着明黄色的锦帐出了神,回忆着自己登上这至高之位的种种。
曾经的他也是被世人称赞的明君,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或许是尝到了权力带给他的甜头起,开始变得敏感、多疑,无论是多年陪伴左右的心腹,还是后起之秀,都逃不过被猜忌的命运。
“如果陛下您的身体康健,子嗣没有被贵妃荼毒,还会用这般态度同我说话吗?”
她浅浅地笑着,只是那道未抵达眼底的笑意被龙榻上的人看在眼里,就像内心都被洞察了个透彻,没有任何的余地。
浑浊的老眼在她的身上打量几许,最后露出了释然的淡笑,“你倒是同你父亲很像。”
从仇人的嘴里听到自己父亲的名讳打心底地不悦,但面上又不能显露分毫。
“你过来些,让朕好好瞧瞧。”
谢宁安如今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因着进殿需将外面的遮挡全都取下。
她缓缓向前,来到床榻旁半蹲了下去。
大胤律有言,唯有正统妻室及其子女才能够近身侍疾,即便是成贵妃那般受宠的妃嫔也没有资格侍奉榻前。
那双被岁月浸染的手,上面清晰可见凸起的纹路,巍巍颤颤地伸了出来,像是费了全身的气力,才握紧了她的手。
“孩子,是朕亏欠于你的,下了地府自会偿还,可唯有一事,朕想要你帮忙……咳……”
一口深红色的毒血从他口中吐出,谢宁安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镇住了,下意识地要去喊太医。
“不用叫了……朕这身子,心里有数,即便是院正过来,也药石无灵了。”
老皇帝缓缓地说道,对自己的身体已然有数,此刻的他再无那乾纲独断的气势,倒显出了临终前仍有所托的寻常老人的模样。
“朕只求,这大胤的江山,待朕逝去之后,这皇位由正统子嗣继承,不受外戚裹挟,便足以。”
“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最后的这一句话,又像是对她说的,又像是他喃喃自语。
谢宁安默了半晌,正准备直起身时,突然手心就被塞了一块硬物,她定睛一瞧,瞬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
她一直所寻之物……竟然在皇帝手中。
先是惊诧,紧接着心思回雒,犹如一潭被惊乱的池水,缓缓归于平静。
紧紧地握住了那物什,随后缓缓直起了身子。
临别之际,谢宁安对着老皇帝,行了重回汴京以来,最为恭敬的稽首礼。
老皇帝这一生,前半辈子都奉献给了百姓,即便后半辈子被权势蒙蔽了双眼,最终也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他的功绩也不该被他所铸之错埋没而去,至于他的身后事,自有后人评书,孰是孰非,也不是由她所决定。
离别的最后一眼,她望向那至高无上之位,只觉得,高处不胜寒,真情寥几何。
即便是枕边人,也敌不过那权势二字带来的诱惑。
谢宁安推开寝殿的大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明光缓缓照在她清冷的脸上,发丝被风轻轻吹起,外面的人从她侧身匆匆而过,她最终将目光定在靠在殿门玄柱的人身上,恍惚的明眸逐渐清晰,最终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像是释然,又像是掺杂了些别样的情绪。
这前尘,就随着那一抔黄土,埋没于此。
至于她真正的仇人,还躲藏在那阴暗之处享受着权势带来的滋养,迟早有一日,她会亲手将他们送入阴曹地府,祭奠谢氏一族上下冤死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