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渡清楚,这不能算运气不好,普通人不知道灵异体几乎圈定了除了人类边界以外的地界,还以为能找到生存的世外桃源呢。
“如你所见,我们只剩下四个人了。”
季于情欲言又止,眼神闪了一下又开口:“怪物杀了6个人,就我们四个生存7天,满足了要求就逃走了。”
程渡看着对方不安地搅动着头发,眼神闪躲。
真实的情况恐怕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
拙劣的防备。
程渡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季于情搅动发丝的手指上,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缕头发扯断。
暖炉的光在帐篷里一跳一跳,将四张疲惫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李余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两个睡下的年轻人中,那个叫李小鱼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浅而急促,像一盏随时会被吹灭的灯。
程渡把保温杯推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水还够,再喝点。”
季于情猛地抬头看他,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句“谢谢”。
她接过杯子时指尖凉得吓人,转身给李小鱼喂水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品。
帐篷外风声呜咽,似有什么东西在雪原上游荡。程渡翻开地图,指尖停在李余所说的位置——那片区域在研究所的资料上标注着“四号灵异体·极寒地界”。
旁边有一行小字:类人化倾向显著,以精神侵蚀为主。
“你们是怎么走出来的?”程渡问得很随意。
李余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目光却在程渡的装备上流连——那套防寒服上印着研究所的暗纹编码。
李余不认识文字,却能感受到某种不属于“民间组织”的规整。
“就是……跑。”李余的声音更哑了,“七天一到,怪物说我们可以走,我们就往南跑。一直跑,不敢停。”
季于情忽然插话,语速快了些:“那怪物很怕光,白天就会躲起来。我们白天赶路,晚上不敢生火,就窝在洞里。”
程渡点点头,对得上——六号灵异体喜阴畏光,会利用类人的形态诱骗猎物进入它的领域,利用能力强迫对方自相残杀,观赏猎物之间的倾轧。
对方之所以刻意隐瞒了杀人的情况,那就只有这种可能了
“你们队里的其他人……怎么死的?”程渡问得直接。
李余的脸瞬间白了。季于情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保温杯倾斜了一个细小的角度,几滴温水落在李小鱼的衣领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沉默在帐篷里蔓延,比风雪还要冷。
程渡没再追问,从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四份,递过去。“先吃点东西。明早我会往极寒地界方向走,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跟着我再走一段,到了安全区域我再给你们留足补给。”
李余猛地攥紧那块饼干,指节咔咔作响。季于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程渡笑了笑,从胸口取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陈觉浅在照片里,乖乖地看着镜头。
“找人。”程渡说,“也找出口。”
夜深了,帐篷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程渡靠着越野车的轮胎值夜,耳机里是研究所传回的加密讯号。
林疏潇已抵达人类总局,四号灵异体区域的信号波动指数较前日上升了37%。
他关掉耳机,望着雪原尽头极浅的一线天光,那里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风暴的前奏。
身后帐篷传来细微的窸窣声。程渡没有回头,耳朵却捕捉到季于情压低的气音:“李余哥……那个人的装备上有编号,好像和那些穿白衣服的人一样……”
“别说了。”李余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明天跟他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就各走各路。”
“可万一他也是……”
“我说别说了!”
风声陡然大了起来,卷起雪粒砸在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
程渡抬起眼,从后视镜的边角看到帐篷里两个人影紧紧靠在一起,好像黑暗里随时会伸出的一只手,拖走他们如烛火摇曳的生命。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描摹研究所里那张红色的网格图。四号灵异体的地界像一团漩涡,盘踞在地图边缘,旁边延伸出去的空白区域,是用无数先锋队员的生命换来的,破碎的坐标。
程渡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陈觉浅的名字,让人安心的魔咒。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程渡收起帐篷,李余和季于情搀扶着李小鱼走出来。另一个戴开裂眼镜的年轻人叫周康。
他沉默地收拾着为数不多的行囊,手指冻得通红,系绳子时打了两次结都没系紧。
程渡把越野车的后座清出来,让李小鱼躺进去,又把取暖器调到最低档放在他脚边。“上车吧,往南走一段,我送你们到标记点。”
季于情咬着唇看了一眼程渡:“那你呢?”
程渡已经钻进了驾驶室,发动引擎。引擎的轰鸣惊起飞雪,在清晨稀薄的日光里扬起一片晶莹的雾。
他侧过头,从车窗里望着雪原尽头那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漫无边际的白。
越野车碾过雪地,朝南缓缓驶去。程渡在后视镜里看见帐篷驻扎过的痕迹迅速被风雪抹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身后人类文明的方向,灯火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李小鱼在后座微微动了动,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梦话。季于情凑过去听,脸色忽然变了。
她抬头看向驾驶座,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吞没:
“他在说…别相信穿白衣服的人。”
越野车驶过长长的雪线,连开天雾,程渡看着地图,他们已经进入了四号灵异体的边界。身为研究所前线队员,他有必须去探索的意义。
只是身后这群人,他们的地图上安全地的位置居然是四号灵异体的边界。
程渡沉默着,拉紧方向盘,他没有立场去提醒,或者告知对方研究所的资料。
他从镜子瞥向后座,那几人还紧绷着身子。
看来对方也不太信任就是了。
越野车突然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样,无论程渡怎么努力都走不动了,雪粒扑簌簌的磕在车窗上。
程渡快步放下东西:“带上你们的人,快!前面有东西,跟我先去那个建筑物里躲一躲!”
李余犹豫的看了一眼程渡,直到发现对方拿下很多应急物品下车,这才拉起李小鱼起身,季于情和周康快步下车。
一行人冲进风雪,程渡回头看向车头的方向,一团类人的肉球糊在前面的轮胎上,他没忍住暗骂一声,然后猛地推开建筑的门——
屋内的四个人扭头看向他们,一个神情恍惚的老头喃喃道:“人来齐了…那东西,要开始了…”
程渡下意识看向门口上面贴着的纸条。
幸存者,欢迎来到7号供暖站。
【规则守则已经发放在各自的房间,请记住最重要的一条】
【幸存者仅九人,一定要坚持活下去】
程渡抬起眼,听着上面咯吱咯吱的下楼声渐渐靠近,楼下的九个人齐齐看向那个方向。
熟悉的白褐色头发,琥珀色的瞳光,比少年时更加锐利,那个男人抬起眼直直看向程渡。
只一瞬,程渡几乎脱口而出。
“陈觉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