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由是广业堂监生,往常这个时辰他应该用过午膳,边消食边溜达着去堂里,今日却匆匆赶往相反方向。
他神色沉重,直到看见前方熟识之人,才放松几分,追上前去。
“刘兄,近来习射如何?”
被称作刘兄的监生,半眯着眼,脑袋轻轻晃动:“所谓临阵磨枪,不利也光,我这几日一直趁着歇晌,去射圃加练,许兄呢?”
“唉,这个月我顾着课业,哪还有时间练习箭术,只希望菩萨显灵,待会儿司正官别挑我上场。”许由朝侧面虚空行了一礼,像是祈求神佛保佑。
今日十五,是绝大多数监生深恶痛绝的日子——行射礼。
大安以武定国,先帝重射礼,但他发现射箭这门本事,只有武人熟悉,读书人大多不懂,于是下诏让生员们都要练习射箭。
国子监作为大安最高学府,自然谨遵圣意,故每逢朔日,举行射礼。
纪苒初入监那一年,为此事深深困扰过,因他课业优秀,受各位师长喜爱,每每点名时,十有八九要挑中他。
他不擅射箭,一到十五这日,便会焦虑不已。
但他向来是旁人眼中的好学生,怎肯轻易露怯?抬手、引弓、放弦,一气呵成,姿态漂亮至极,众人惊呼,转头一看,箭矢脱靶而去。
秦煊安慰他:“其实不看鹄靶,阿苒的揖射仪姿是极好的。”
纪苒羞愤道:“这与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自此之后,他把射课加入计划,午后无事时就找秦煊加训,有现成的高级教练,不用白不用。
如今虽不是百发百中,但十箭射出去,九箭都能钉在靶上,纪苒已经很满意了。
未初,观德亭前,监生们分列两边,射圃正中已立好鹄靶。
被挑中参与射候的一众监生,前往次舍配戴护具,余下的等待观礼。
傅文谦呼出一口气:“还好没有我,今日真是走运。”
他放松之后,又有了精神,侧身朝他右方的秦煊道:“跟在小苒后面那高个子,就是于衡。”
秦煊将视线从纪苒身上移开,瞥了瞥那人。
次舍里,纪苒褪下左袖,熟练地束好护臂,正要取扳指时,一语气谦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纪贤弟。”
来人身姿端雅,清俊的眉目却带着几分涩然:“可否帮我系一下这绳带?”
纪苒看他手中缠做一团的皮绳,赶忙接过,笑道:“国子监的护具都是用了好多年的,有些比咱们年纪都大,需得小心伺候着,于兄初来乍到,不习惯很正常。”
一旁正互相绑护臂的几个监生听见,笑起来:“纪兄说得是,我前几日还问学正大人,这射圃的器具老旧成这样,也该换了吧。”
“学正怎么说?”
那监生依着学正的样子,捋着胡须淡淡道:“待你将它用至损毁,自当另换新物。”
于衡忍不住笑出声,回过神来发现护臂已绑结实,他朝纪苒轻轻一揖:“多谢纪贤弟。”
准备好的监生们,需依次排列,两两为耦,一较高下。
纪苒耽搁了一会儿,回到观德亭时,不少人已经站好。
“纪兄,好巧。”
纪苒脚步顿了顿,自然地走到队列中:“确是凑巧,今日要与程兄比试了。”
程临洲侧首看着纪苒:“纪兄看起来不大乐意?”
“程兄这话从何说起,只是多日不练习,担心成绩难看罢了。”纪苒礼貌笑了笑,不再看他探究的眼神。
一切就绪,姚祭酒作为主射正官,站在射圃坛前,目光扫过众射耦与监生,朗声道:
“六艺有射,所以修体魄,养德性,非为角胜。君子之射,内正其心,外正其体。诸生需谨记勿恃膂力而骄,勿以不中而躁。”
“射礼始!”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担任司射的费司业开始。
突然,一名国子监属官神色匆匆,快步穿过列队监生,行至祭酒身侧。
压低声音急禀:“太子与晋王殿下来了,车架已至国子监外,即刻便到射圃。”
射礼忽然停滞,监生们听不见这句话,只看见坛边数位博士、助教神色皆变,隐隐有些浮躁。
太子与晋王并未传召,一同驾临,所为何事?
姚祭酒皱皱眉,心神转瞬即定,扬声道:“诸生听令!暂且停射!所有人勿得擅动,执事各守其位,整衣候驾。”
说罢,带着司业与几名博士向园门方向走去。
纪苒心下疑惑,视线跟随祭酒而动,候驾,有皇亲国戚驾临国子监?
不过片刻,射圃外传来动静,一队侍卫先行进园,分于两侧把守。
太子与晋王身着常服,二人并行踏入。
“恭迎太子殿下、晋王殿下驾临!”姚祭酒带领全场监生齐齐躬身,行叩见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