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被江六郎打开,孟时薇瞧见里头的东西,顿时眉眼一弯:“六郎要将人家的铺子盘下来不成?”
江六郎将箱子往她面前一推:“我要那块石头!”
孟时薇从里头拿出一方小金马,这金马颇有份量,她手腕下沉,掂了掂又放回去:“那丹石虽价值不菲,但也不需要这般多的金子,一匹金马绰绰有余,只是这样精美的金马,拿去当钱使了岂不可惜?”
“不可惜,阿娘每年都会给我一匹。”江六郎从里头随意捡了一匹,翻转过来,指着马蹄,“你看,紫霞乘,乘,乘......”
江六郎耳根微红,挠了挠额头。
“居勺切,音同绝。”孟时薇莞尔一笑,“紫霞乘蹻,福寿齐玄。”
“这样难的字你都认得?”江六郎挥舞着金马,“七郎都不会呢!”
他立时放下这匹,又捧起另一匹:“这个呢?这个呢?”
江六郎仿佛忘了今日的不快,拉着她将十八匹金马一一看过去,十八匹马每一匹蹄上的字都不同,每一个字都是武夫人对江停云的祝愿。
由于还刻了年岁,孟时薇便知哪些是他失智前的,哪些是他失智后的。
失智前,武夫人希望他有出息光耀门楣,失智后,武夫人希望他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孟时薇将这些铭文的含义说与他听。
江六郎听得连眼都红了,他嗫喏道:“阿娘这么好,那我先不怪她不允我出门不允我买石头不允我......”
孟时薇摇摇头。
“......还是想要那块石头。”
“用金子换石头?”孟时薇皱眉,“那石头便是买回来了,也要研磨、水飞,再以胶为媒,调制成色,其间不知要多少工序,这停云院里谁人能为你制?”
一番话,说得江六郎哑口无言,眉眼都耷拉下来。
他又成了个河豚,默默背过身。
*
听涛院那边传了话来,说是今日免了昏定。孟时薇用过饭后,就进了厢房待着。
油灯稳如豆,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孟时薇坐得腰痛,从那织机边起身。
才转过身,孟时薇眼皮一抖,她捂着胸口,微恼道:“我不过吓你一回,你要吓我多少回?”
江六郎从月牙凳上站起身,瘪着嘴道:“我唤你了的,你没听见罢了。”
她双眼干涩,眉头也不自觉皱了起来:“夜深了,你来这做什么?”
“我还想问你在这做什么呢!许久也不见人。”
“你不是不许旁人进自己的屋子么?我不在岂不是更好?”孟时薇往外走,西月沉沉。
江六郎不说话了,跟在她身后。
踏出厢房,月华洒落在孟时薇面上,柔和了几分,“走吧,歇寝了。”
江六郎上前两步,和她并肩:“这么晚了,你为何还要织布呢?”
孟时薇吐出一口气,含笑道:“六郎还知晓这是织布呢?”
江六郎点点头:“阿娘也织布,我当然知晓了。”
她眉梢一挑:“哦?”
堂堂华国夫人竟然还用亲自织布?
“阿娘说她织布的时候,眼与手都要用上,心中的烦闷便会忘记了。不过,我只见过阿娘在白日织布,还从未见她在夜晚织布。你是心中有许多许多烦闷,才会织布到这样晚吗?”江六郎看向她侧脸。
孟时薇沉默了一会儿,轻笑一声:“不是,我是因为我阿兄欠下许多钱,织布换钱罢了。”
她轻松道:“这没什么,我在闺中时亦是常常如此。”
果然是快入夏了,有一瞬院中竟只剩虫鸣。
“哦。”
回寝屋,孟时薇照常搬着衾被,在榻上铺好。
才站起身,便见江六郎捧着白日的那檀木箱站在她身后。
“还不睡?”孟时薇疑惑,“你又搬出来做什么?”
江六郎将檀木箱举向她:“我不要那石头了,你阿兄欠了多少钱?这些够还么?”
灯辉下的江六郎目光明亮诚挚。
孟时薇看着他,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一瞬。
她托过那箱子,江六郎的手才不抖了,孟时薇咧开嘴,微微侧着头:“六郎这样不舍,手抖得金马都要飞腾出来了。”
江六郎脸一红:“哎呀!不是!是太重了!”
他有些急:“太重了!你也会抖!我没有不舍!”
“我知晓我知晓。”孟时薇连忙道,免得他一会儿又恼了。
两人合力将那木箱放至案上,她放柔了声:“多谢你六郎,只是孟家还没到要变卖你的小金马的地步,我今日是一时忘了时辰,这才晚了些。”
“可是,”江六郎眉峰聚了起来,“阿娘心中烦闷才会织布,你因为你阿兄欠债而织布,也就是说,你阿兄欠债,便是让你心中烦闷的事。”
孟时薇:“......”
也是让他连上了。
“这小金马都是你阿娘送你生辰礼,上头还有她的祝愿,你白日里不是还眼泪汪汪,说原谅你阿娘么?”
江六郎嗫喏道:“才没有眼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