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接剑,也不看孟时薇,还是旁边的小童仆替他接过来。
孟时薇笑容微顿,罢了,今日宴上,都是江家人,闹得难看反倒不好。
她噙着笑,又带着江六郎回了席案。
总算热闹又移去了旁人那里。
......
曲江宴毕,兴尽而返。
直到回了停云院,孟时薇酒意去了大半,她才意识到江六郎自打她舞剑后,便不怎么说话了。
“六郎?”孟时薇斜靠在榻上,此时屋中只有她二人,江六郎没和往常那般,与她隔着榻案一人占坐一边,而是站在背光处。
“六郎,你怎么了?喝醉了?让王媪弄些醒酒的来?”孟时薇问道。
“我没醉!”江六郎似只兔子般冲过来,“你为何要撒谎!”
孟时薇终于看清了他的神色,江六郎的确不像是喝醉了。
她不解:“撒谎?我何时撒谎了?”
“你!撒谎的人就是这般!都不觉得自己在撒谎!”江六郎眉毛都团在一起,“你为何要说你的剑术是我指点的?!”
“我只偶尔瞧过五郎练剑,莫要说指点,我连瞧都瞧不明白。”他脸气得通红,“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丢脸了!才骗人的!”
孟时薇:“......”
“的确是因为你什么也不会......”见他快要气撅过去了,她连忙道,“但不是因为觉着你丢脸!”
“你想想,彼时大家都在献出才艺,你什么也不会,我不会觉着你丢脸,可未必其他人不会。”孟时薇身子前倾,拉过他衣袖在另一边坐下。
可他不依,扭过身子不理她,她只得继续道:“你想想,你阿娘爱你,你阿兄护你,十一娘又把你这个阿兄当作阿弟看待,她们不会觉得你丢人,可是四娘和七娘呢?”
江六郎似是被说动了,竟叫她扯得转过身来,只是他仍是垂着眼,一副仍在生闷气的模样。
“四郎和七郎对你不好,四娘和七娘也未必多喜欢你,她们若是觉得丢人呢?”
“我才不管她们呢!”江六郎撅着嘴小声道。
“是,你可以不管她们,你阿娘却要管,你阿娘是江家的主母,行事除了要考虑你这个亲儿,还要考虑整个江家,若是哪里做的不好,责备她的除了你阿耶,还有二房和三房,甚至是更多的江家族人呢?”
江六郎依着她拉他的力道坐下,苦着脸问:“可是,我不是还会作画吗?我看席上也有人作画。”
孟时薇摇头:“你作画有几分天资,只是还不到能献技的地步,既缺练习,又缺名师指点。”
江六郎腾地起身:“那我现在就去练习!我还要拜师!”
“慢着!”孟时薇又将他拉回来,“不急在这一时半会,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作画是日复一日的练习,就如我练剑一般,我从六岁便开始练剑,到如今已练了十四年,十四个时辰、十四日,哪怕是十四个月都练不成今日这般,这便是日拱一卒。”
见他模样,她笑问:“听明白了没?”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你想让我每日练习,我听懂了。”
“但是,你也没有每日练习吧?”江六郎不解,“我今日还是头一回见你舞剑。”
“那我剑术如何?”
江六郎这才肯看她,今日席上的酒香,孟时薇喝了不少,经历一日的风吹日晒,原本厚重的妆容淡去,因为微醺而透出的酒晕染红了面颊。
江六郎看着看着,忽然自己也红了脸,他咕哝道:“你真讨厌。”
“嗯?我又如何讨你的厌了?”孟时薇无奈笑道,“你若是真想拜师学画,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江六郎抓住她的手,不自觉又将嗓子捏细了,“六娘~”
孟时薇抽开手:“头一个,不许动手动脚。”
他放开手,不满道:“可是先前是你牵我的!”
“那不是怕你丢了么?”她接着道,“你听说过张画师么?”
江六郎茫然地摇头。
“啧!你宴上都去做什么了?他们说了那样久你都没听到?”孟时薇蹙眉。
“起初只顾着看你舞剑了,后来你又......”江六郎委屈地扁着嘴,声越来越小,“又让人生气。”
孟时薇撇撇嘴:“她们说张画师奉命为大慈恩寺作壁画,天子甚是满意,如今长安城内外两百余座寺庙,都想请张画师作画,他一人分身乏术,画一辈子也画不完,便打算收几个徒,我想着,他要画这样多,收徒必是不少人,没准你能有机遇呢?”
“这个张画师很厉害吗?”江六郎傲娇道,“我要拜最好的画师!”
孟时薇没忍住,伸脚轻轻踹过去:“你这人!还没学会走呢,就想跑了。那张画师不过是才因天子的话而声名鹊起,想来至多只擅壁画,你若是要拜吴画圣那样的画师,便是你阿耶亲自出面,人家都未必答应!”
江六郎眼巴巴地望着她:“......你没脱鞋。”
孟时薇又踩了一脚,将他袍子踩出个灰印子来:“你不想学便算了,人家都未必要你,你还嫌弃上了。”
江六郎面色纠结地看着那印子,委委屈屈道:“......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