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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晨起,孟时薇便觉得江六郎有些怪,似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有些躲着她。
不过孟时薇昨日抓那喜蛛费了好一番工夫,因为怕江六郎惧虫才将之留在十一娘那里,她正要去瞧它织得如何了,无心理会江六郎这小小的别扭。
江六郎这回也未扭缠着她。
将喜蛛放生后,孟时薇得意地带着一盒子蛛网回来,正打算给江六郎瞧,却得知江六郎被人请走了。
“请?”
“是呢!”王媪与有荣焉,“那几人是恭恭敬敬地来,指名要请江六郎君为他们的家庙作一副壁画。”
“夫人知晓么?”孟时薇眉头轻皱。
“知晓的!夫人本欲派人寻您陪着六郎一道,谁知六郎忽然说您腿脚还未好全,不要您陪,他自己可以,夫人便使了个护卫跟着他。夫人还问我您二人是不是赌气了呢!”
孟时薇更不解了,她二人何时赌气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
罢了罢了,他如今不比从前,随他去吧。
*
江六郎踏着落日余晖归宅,禀过武夫人后,他便飞奔回停云院:“六娘!六娘!”
孟时薇就坐在窗边,他一眼便瞧见了她,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脸上映着晚霞,挪步至窗前:“六娘~你猜我今日去了哪里?”
“我如何知晓?你不是要远着我么?我管你去了何处。”孟时薇淡淡道。
果然,江六郎没了让她猜的心思,急道:“我不是远着你,我是、是......”
江六郎面上比晚霞还艳丽,期期艾艾说不出口。
转了个话头,他道:“是王公的好友,裴先生,他阿娘的家庙要作壁画,就喊我过去画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隔着窗棂递给她:“六娘,这是我挣来的酬劳。”
“酬劳?”孟时薇将信将疑地接过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孟时薇只在江升与江总的玉带上见过一小块这般的,“这很名贵吧?王公算是你的恩师,裴先生是王公的好友,你为他作画,收些吃食布匹也就罢了,怎能收如此珍贵的东西呢?”
江六郎挠了挠头,有些不安道:“很贵吗?裴先生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要好看的,送我家娘子,他就给了这个。”
孟时薇瞧他神色,露出个笑容,安慰道:“无妨,裴先生既然主动赠与你了,想来是不缺这些财物。”
江六郎放松下来,他双腿叉开,弓身趴在窗棂上,点点头:“裴先生家好大,比我们家还大。”
“兴化坊的裴家?”
“嗯。”江六郎见她把玩手中的璞玉,“六娘,你喜欢吗?”
孟时薇点头:“多谢你,六郎。只是这样好的一枚玉,不如为你刻章吧。”
江六郎摇头:“这是送给你的。”
“那阿家有没有呢?”
“呃......我忘了。”他小声道,“六娘,你不要让阿娘知晓。”
孟时薇:“......”
......
翌日,江六郎往裴家继续作未完的壁画,这回他倒想让她一起了,孟时薇才不理会他,将他赶走后,便把玩着羊脂玉仔细琢磨。
六郎先前赠人的画,只有署名,没有印章,如今这枚玉质地好,在人前拿出来也体面,作他的私章正好。
可这是他眼巴巴赠与她的,若是不承他这份心意,他又要与她别扭,到时还是要她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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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六郎已非吴下阿蒙,在裴家人眼中,他心性烂漫纯真,有魏晋之遗风,而非他们隐约听说过的痴傻之流,更何况他在裴家除了作画,从不去别处,既不会为裴家数百年的富贵惊叹艳羡,亦不会因为裴家请他作画而故作姿态。
他每日攀上爬下,挥汗如雨,从无抱怨,连起初质疑裴先生的其他裴家人,都不由得有些愧疚,觉得自己这般对人家是不是有些折腾了?
于是瓜果冰鉴如流水般地送过来。
可江六郎无心享用这些,他想尽快将这画画完了,回家陪着六娘。
这几日他早出晚归,六娘腿脚又还未好,她每日在家中待着定是十分无趣。
只要这般想着,他便停不下来。
裴家人看在眼里,愈发敬佩。
河东裴氏是什么人家?那是自汉起便显赫的世家,传承数百年,不知出了多少王侯将相,裴先生虽无官职,但裴家的高官名士可不少,江六郎壁画还未完成,清正古朴的贤名就已经传了出去。
裴家本就门庭若市,如此更是不少人慕名前来。
起初江六郎还有些不解,后来知晓他们来意,便理也不理他们。
慕名而来的人见状也不恼,若是没有脾性才是怪事呢!江六郎不理会他们,他们便在一旁赏画,于是口口相传,慕名而来的更多了。
有些人进不去裴家的门,便去江家寻人,连武夫人都惊动了,忙问孟时薇发生了何事。
孟时薇也有些惊讶:“他们邀你赴宴作诗赏画?那你如何回的?”
江六郎苦恼道:“我说我不会作诗,他们不信,说实在不会作诗可以一道赏画,我说我更不会了,我还没有我家娘子会赏画,他们更不信了。”
孟时薇轻笑道:“那你这般连连拒绝,他们不生气么?”
“嗯......也有生气的吧,可是我还生气呢!”江六郎皱眉道,“本来我今日便能画完的,他们一打搅,又要多花两日!”
孟时薇将一颗剥了皮的蒲桃塞入他气鼓鼓的嘴中,笑道:“急什么呢?慢慢来便是,我瞧你这几日人都跑瘦了。”
江六郎鼓起一边腮,含糊不清道:“你不是说乐游原上的蜀葵应是开了么,再迟些日子花都谢了!”
“原是为了这个。”孟时薇笑盈盈的,“那辛苦六郎了!”
她又剥了一颗递给他:“说来,你这般总是拒绝人家也不好,每日都有人在宅门口徘徊,还有人寻到阿家这里的,你哪里拒得过来?”
“那怎么办呢?我又不认识他们,和他们也无话可说。”江六郎脸一皱,“六娘,这颗好酸!”
孟时薇瞥了一眼,笑出声:“哎呦对不住,我剥了颗青的。”
“你不是过两日便能将裴家的画作完么,便放话邀他们来赏画便是,你不会赏旁人的画,还不会赏自己的画么?”
江六郎:“......”
“可是,在旁人家设宴吗?会不会很奇怪?”
“谁说你要设宴了?你只是邀他们来赏画,裴家自会备宴。所谓‘慕名而来’的人,良莠不齐,你都不知对方品性,你是邀还是不邀?有些人连裴家的门都进不去,这就替你筛过了。再则,家庙落成本就有斋会,从前还有人办过数千人的无遮大会,裴家这样的人家,不可能不办,你邀人过来,不过是多了一道赏画的程序罢了,于裴家而言无关痛痒。”
江六郎听得呆怔住,好一会儿才幽幽道:“六娘,你有点坏坏的。”
孟时薇立时恼了:“我如何坏了?我伤害了么?!还是我得名得利了?!我又是为谁着想?”
她推了他一把:“走开!离我这坏坏的远些!”
见她真恼了,江六郎急得一把抱住她:“我、不是、哎呀!六娘!六娘~”
孟时薇如今已扭打不过他,被他紧紧固在怀中,被迫听他道:“六娘,是我说错了,我口拙,不知要怎样说,你一点都不坏,就算坏,也是我喜欢的那种坏!”
孟时薇安静了些,听他如何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