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官查验后上呈展卷,圣人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顿时笑意一收。
孟时薇心一坠,她不知六郎画了什么,只希望不要触怒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子才好。
六郎又望过来,老神在在的模样。
呆子!
她有些恼,不过为了不吓着他,仍是露出个安抚的笑容。
见她笑了,他也傻乎乎地露出个笑容,才缓缓望向上首,全然瞧不见李珍已抖如筛糠。
“这是你画的?”圣人冷肃着脸问,“为何要画这样一幅图?还是李珍让你这般画的?”
李珍扑通跪下,以头抢地。
“这自然是我画的,上面还有我的印呢!”江六郎想了想,“画这些是因为心中想到便画了。”
“哦?你为何心中想到这些?”
武夫人捏了一把汗,只听江六郎道:“我在三驱之礼上见到了,便记住了,画的时候想到了,便画出来了。”
圣人老迈,但一双眼浑浊中透着精光,他打量着江六郎。
席上极静,只有火光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江家的小郎君说的都是些无用的废话,恐怕要触怒圣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圣人又大笑起来,“好,好,好!高将军,将这幅画放至集贤院!”
孟时薇提着的心放下,长舒一口气。
武夫人听闻圣人令人将画放入集贤院,顿时眉头一松,眼中含泪,似悲似喜。
长公主观圣人神色,才敢附道:“说来,若不是这位江家郎君,臣妹恐怕就被那野彘所伤了,江郎君真是文武双全!”
圣人含笑道:“这般!朕封你为集贤殿书院画直如何?”
江升面色一变,武夫人在他身旁,却惊喜地捂住嘴。
“画直是做什么的?”江六郎问道。
“是在朕的集贤殿书院为朕摹画作画的。”
“每天都要去吗?可不可以把我娘子带去?”江六郎此话一出,惹得不少人窃笑。
孟时薇一窘。
圣人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自然不能,怎么,你不愿?”
江六郎点点头:“如果每天都去你说的那个集贤殿书院,我分给我娘子的时辰就很少了。”
“你娘子是什么貌美仙娥不成,比你的前途还重要?!”圣人不悦对左右道,“他娘子可在?”
孟时薇见状,立即从席案后现身上前,行礼道:“臣妇拜见陛下。”
圣人瞧见她容貌,顿时有些失望,他偏爱丰腴美艳,孟时薇这样的还不够入他的眼,他沉声道:“你自称臣妇,但你夫君方才拒了朕的任命,你们一个敢拒官,一个言语僭越,可知罪?”
江六郎面色一白。
孟时薇向他投去安抚的眼神,抿唇恭敬道:“郎君非是有意拒官,而是他作画神用象通,情变所孕,须得登山观海,与风云并驱,方能下笔定墨。而集贤院这般汇聚天下英才的兰台金马之地,郎君怎会不心向往之?只是他苦于不能平衡二者,若是失了日月机神,整日在集贤院作些不堪入目的画,岂不是有负陛下隆恩?”
圣人神色和缓了些:“江六,你说呢?”
江六郎用力点头:“我娘子说得对!”
贵妃噗嗤一笑。
圣人看向她:“爱妃觉得该如何是好?”
贵妃道:“妾也不知,左右陛下是喜欢他的画,又不是要他常伴陛下左右。”
圣人若有所思:“这样罢,便封你为集贤院画直待诏,朕诏你作画你便得来,若不诏你,随你去哪,如有违抗,朕便砍了你的脑袋!可明白?”
江六郎摸了摸脑袋,虽有些不情愿,但仍是恭敬行礼:“谢陛下。”
众人却不解了,这翰林院待诏他们知晓,集贤院画直他们也知晓,但集贤院画直待诏是个什么官职?又是几品?
不过有今日江家这小郎君出尽了风头,藩镇的几位雄才也无人关注理会了,很难说不是圣人有意如此,聪敏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已经去恭贺这位江家六郎君了。
圣人不久就有些疲乏了,他离席后,席上热闹轻松起来。
孟时薇眼睁睁地看着江六郎被一群年级相仿的小郎君架走,只能无奈地独自回席。
“二娘,阿家呢?”
“阿家高兴着呢!”武采芙笑着低声道,“她怕自己失态,便先回官署了。”
“十一娘也回了?”
“诶?”武采芙四顾,“十一娘方才还在呢。”
她点点头:“许是回了吧。”
孟时薇无奈摇头:“我看你醉得不轻了,你也回吧,六郎不善酒,我煮些解酒毒的汤水,一会儿给你也送些过去。”
“好。”
孟时薇瞧了眼江六郎,一时半会的他怕是脱不开身,便先向妯娌们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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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上灯后,武夫人便挥退了宫婢,一人在榻上静静坐下。
她抹了抹泪,良久,又忽然笑出声。
自打六郎八岁遭遇变故,她便再未想过,六郎还有一日能拜上官职,即便集贤院画直不过是个末流小官。
不行!
她要好好嘱咐六郎六娘夫妇二人,免得遭了小人的妒忌,搅黄了这得之不易的机遇。
武夫人起身往外,因着这一路有灯,她便未着宫婢提灯,还未出官署,便见江升江总与另一着公服的男子,脚步飞快地往住所去。
他们怎么回来了?
以江升的脾性,不该在宴上推杯换盏,奉承左右丞相么?
况且瞧那步履,也不似喝醉了。
武夫人脚步犹疑,终是转向了那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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