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飞坐在长途巴士候车室,这个人头攒动的小空间里只有他边上还有空位。
有个人带着孩子来,孩子看见空座就想扑过来,被大人死死拽住。
“为什么不能坐?”小孩应该是累了,不死心地抗议。
大人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小孩马上安静下来,躲进大人怀里,拿眼角偷偷瞟着炫飞,显得格外害怕。
炫飞假装没注意到,转头去看窗外。
对这样的反应,他早就习以为常,反而倒是刚才冲出去那个,让他不太习惯。
车站就在一个加油站隔壁,隔着窗能看见加油站里排队的车,还有一间简陋的,只能被称之为杂货铺的便利店。
那个人就站在柜台前,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炫飞接待过很多中国游客,到泰拳馆来,上一节课,摆几个动作,拍照,付钱,走人。什么都没学会,却愿意付一两千泰铢,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搞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要来学泰拳,也搞不懂那个人,为了学泰拳,一路跟他到了这儿。
“他们只有这些。”那人抱着酒精湿巾,棉签,还有绷带冲回来,坐到炫飞身边的空位上。
他的名字,刚才买车票的时候炫飞看到了,两个字里只有一个字认识,何。
因为炫飞的阿嫲也姓何。
"手给我,快点。"何撕开棉签包装,拿了一根蘸上酒精,朝炫飞伸出手。
炫飞应该拒绝,可不知怎么的,他把手伸了过去。
“再小的伤口也要消毒,刚才那个小巷这么脏,感染了会出大问题的。”何一边说着,一边拿棉签轻柔的擦拭着炫飞手背上的几道擦伤,又按了按一个已经结痂的伤口,“你看,这里就肯定是感染过了,等好了会凹下去一块。”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炫飞自己都不知道,可能是和老板发生口角的时候,也可能是搬器械的时候,他从来没在意过这些伤口,反正,它们最后都会长好,也还会生出新伤。
但显然何不是这么认为的,炫飞盯着他包绷带的动作,灵巧,熟稔,和刚才买车票时笨拙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了,伤口结痂前别碰水,要是觉得太紧不舒服,就和我说。”何抬起头,“接下来是你脸上的这个。”
炫飞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不用。”
那只手没给他再躲的机会,直接捏住他的下巴:“当然用了,这可是脸啊大哥。”
脸,是在拳上最容易被攻击的部位。炫飞被打肿过眼睛,打断过鼻梁,所幸牙齿还一个都没少,这样在开局前押他的人能多些。
酒精的挥发刺激到炫飞的结膜,他不得不用力眨了眨眼睛。
“有点儿疼吧?”何朝他笑笑,马上就好了。
眼睛的刺痛还在继续,可炫飞却舍不得再闭上。
阿嫲有一本中国带来挂历,那年遇上台风,他们家的土墙开裂,虫也会沿着墙缝钻进来,阿嫲没力气补,只能拿挂历贴在墙上挡着,炫飞常常盯着挂历上的中国女人看。
何和挂历上的中国女人,长得很像。
泰国没有这样的眼睛,细长,眼尾上挑,两头都像橄榄核一样尖,眼珠黑的不透光,头发只是随意挽在脑后,却仍然又柔又顺,车站的日光灯在他头顶照出一圈清晰的晕影。
几绺没扎进去的碎发就垂在何的肩膀上,离的这么近,炫飞很想上手去摸。
“没见过男人留这么长的头发吧?”何注意到炫飞得视线,他松开炫飞的下巴,去那堆刚买的东西里翻出创可贴,开始拆包装,“家里让留的,我想剪了。”
“别剪。”两个字冲出口,炫飞自己都觉得意外。
“为什么呀?”何困惑地皱眉,“你是不知道洗头有多麻烦。”
“那你家人为什么让你留呢?”炫飞问。
何纤薄红润的嘴唇突然抿紧,他撕开创可贴的背胶,贴到炫飞脸上。
“说了你也不懂。”他说的很小声。
炫飞的确不太懂,他小时候阿嫲都用推子给他剃得干干净净,要是稍微长出一点,打拳的时候,就会有人抓着他的头发打。
“头发是弱点,”他的师傅说,“战士没有弱点。”
“泰北镇的来——”检票员懒散地走到闸门前,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好几个人站起来到闸门前排队,炫飞起身,拿上包往前走。
“等等我。”
身后传来一阵七零八落的声音。
何弯下身,追着在地上滚动的棉签罐跑了好几步,好不容易拿到了,创可贴又掉下来,捡的时候背包滑落,险些打到边上坐着的人,那人用泰语骂了几句,很脏。
炫飞走过去,眼睛扫过那人的脸,那人马上闭紧嘴,不再说话。
他抓住何的背包提手,把包从他肩膀上顺下来。
“先上车。”他提着背包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背后几声仓促的脚步声跟上来。
带着这样一个人坐长途车是累赘。
炫飞最初拒绝何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但现在,这个人还是坐在了他边上,一路上还一直有问题。
“我们真的得坐通宵吗?”
“是。”
“你之前也是坐长途巴士,从泰北一路来曼谷的吗?”
“嗯。”
“你泰拳也是在泰北学的?那里人均都会打拳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