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几岁开始学的?”
“四岁。”
“这么小?你爸妈舍得?”
“他们都死了。”
何狭长的眼睛瞪大,像两颗杏核。
“对,对不起。”何道歉之后,就沉默了。
炫飞把头转向走廊,闭上眼睛。
他没生气,对父母,他根本没印象,但借这个机会能结束对话挺好的。
毕竟这是一个很漫长的夜晚,而他没太多故事能说。
何把头转向窗外,车上的灯很亮,炫飞能看清他映在玻璃上的脸,垂下眼睫,咬着嘴唇。
“你到底叫什么?”炫飞问。
“哈?”何回过头看着他,脸上写着无语。
“你刚才都拿我护照买车票了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吗”的那种无语。
“尹何。”他说,“我再说一遍,我是医生,7年医学院毕业的,有执照的正规医生。”
“哦,原来这个字念隐。”炫飞说。
尹何张张嘴,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现在有点怀疑你的中文,我刚才说的那么多,是不是你都听明白了。”他说,“我手机坏了,又没现金,银行卡也取不了钱,又正好想学泰拳,所以我作为医生,可以……”
“可以给我包扎,听懂了。”炫飞说,“我其实不用包扎。”
“你用!”尹何说得斩钉截铁,“不消毒,会感染,会发烧,会……”
“会让你显得没用。”炫飞回答得平静。
尹何再次张嘴说不出话来,又再次把脸转向窗的方向。
炫飞在那个边境小镇长大,见过各式各样的中国人,来旅游的,来打工的,或者来做灰色生意的,他看几眼说几句话,基本都能猜出来。
尹何是逃出来的。
他的行李包轻的几乎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现金不多,语言不会,防备心更是少得可怕,这么仓促的来到异国他乡的,除了逃犯,就是傻子。
但这个人……他看上去连只蚂蚁都踩不死。
“我又没嫌弃你。”炫飞想了想,补了一句。
尹何整个人都转向窗口,侧着身斜靠在不怎么舒服的座椅上。
炫飞挠了挠他那头乱蓬蓬的头发。
回去之后该剃了,曼谷理发实在太贵了。
“我也没什么用。”他说,“其实我是被开除的。”
尹何没动。
“经理让我教一个人打拳,说半小时后要让他上拳台比试。”他继续说,“我教完后,那人上台一分钟,把对方KO了。”
“那你不是挺有用的。”尹何背对着他说。
“被KO的是他的老板。”炫飞继续说,“他们是公司,来团建。”
这下尹何猛回过身:“团建你教人家杀招吗?”
炫飞耸耸肩:“我就教了踢哪里疼,谁知道老板这么不吃痛呢?”
“噗……”尹何捂着嘴笑了,他笑起来更像挂历上的人了。
“到了泰北镇,有银行,有手机。”炫飞也朝他笑笑,“你到时候就能重新有用了。”
“那你到时候得把这招教给我。”尹何说,“还有你在巷子里,放倒那两个男人的招,我能学吗?”
“那个啊……”炫飞想了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做的,那两个人太弱了,随便一戳就倒。
但是尹何好不容易又转回来了,他不得不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尹何说。
巴士开上高速,把顶上的大灯关了,车厢里的交谈声逐渐变少,两个人也都再次安静下来。
尹何拆开他们上车时发的毯子,闻了闻,确认没什么奇怪气味后盖在身上,又转向窗口。
炫飞也闭上眼,抱着双手,尽量把自己缩得小一点。
车厢里的鼾声取代了说话声,尹何也没再转过来,肩膀有节奏的一耸一耸,应该也睡着了。
炫飞并不习惯在车上睡,他开始只是闭目养神,后来迷迷糊糊的,竟然做了个梦。
他梦见小时候住的泥土房子,阿嫲让他坐在自己瘦弱的膝盖上,骨头硌的炫飞屁股疼。
“这是你阿公,这是你阿爹。”阿嫲拿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给他看,又拿出一张卡纸,边缘残破,但上面的字倒是清晰。
“这是回乡证,你好好打拳,等阿嫲赚了钱,就把你从师父那赎回来,跟阿嫲一起回家,好不好啊?”
“我们现在不就在家吗?”炫飞问。
“这不是真的家。”阿嫲看着北边的土窗,窗外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真正的家,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