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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回 小满拍案献心策,江陵挑灯校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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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四日,苏儿却忽然来了。

她进门时跑得脸颊通红,见了顾小满便道:“小满,你快跟我走一趟罢!老爷那边急着找你呢!”

顾小满搁下笔:“甚么事?”

苏儿气喘吁吁道:“老爷说前些日子有一份文书,是你帮他批过的,上头写着甚么字他看不清了,旁人谁瞧都不明白。他急得不行,让我来叫你去看看。”

顾小满蹙了蹙眉:“甚么文书?我怎么不记得?”

“我也不知道,只听老爷说是甚么考成法细则的底稿,上头有一行批注,他老眼昏花,看不真切,说是当时你写的。”苏儿说着,又学着张居正那副黑着脸说话的样子补了一句,“叫她来认认,这字写得鬼画符似的,也就她自己看得出写的是甚么。”

“甚么鬼画符??”顾小满嘴角微微一抽:“我字甚么时候那么差了??”

“他真那么说了!”苏儿连连点头,“还说你若不来,他没法继续推考成法了,你这是耽误了朝廷大事!!”

“这帽子扣得倒让我成了国家罪人了。”顾小满忍不住嘟囔着,便被苏儿一把拉走了。

五

书房里,张居正坐在案后写些甚么。见她进来,他又指了指案角一只盘子:“南京来的厨子,做了只盐水鸭。”

顾小满走过去低头一看,那碗中是切成齐整薄片的鸭肉,骨细肉厚,皮肉之间夹着一线薄薄的脂。旁边配了一小碟姜丝,一碟香醋,还有一碟浅碧色的卤汁。

她咽了一口口水,暗骂自己的舌头不争气。

“……南京来的?”她问。

“嗯。”张居正抬头,笔尖在纸上走着,语气平平的,“前几日刚好有人从南京北上,带了个厨子过来,说是很正宗,你帮我尝尝罢。”

作为一个现代南京人,又作为一个在明代南京也生活过的人,她不必尝,单是闻到那味就知道很正宗。

她心里暗自道就算吃了人家的也不必嘴短,便夹了一块送入口中,那鸭皮滑嫩而韧,肉紧实细嫩,不柴不腻,咸香适中,这一口鸭子下去,她气消了大半。

她含含糊糊开口:“那文书呢?说让我来认字的。”

她嘴上说着看文书,手里却已经又伸向了第三块鸭肉。

张居正从手边抽出一张纸,递了过来。顾小满接过一看,那是一份她之前校注过的考成法细则的底稿,边角处确实有一行她的小字,笔迹有些潦草。但那行字旁边,已经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又重新描了一遍,字迹端正清晰。

顾小满低头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把那张纸轻轻折好,放回了案角。

张居正也没有再提文书的事,只将手边另一摞稿子往她方向推了推,道:“这一叠,你再校一遍,我眼有些花了。”

顾小满笑了笑,心照不宣,没有拆穿他。

从此之后,她便又日日来书房了。她每日在自家那张枣木杌子上坐下,和周知白一起把那摞考成法细则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等张居正每日散值后回来看。

六

顾小满已经不再生气了,她如今每日事情多得很,每日去观文堂,初一十五和冯梦祯一起到碧云寺上课,还要日日晚上到张府做这低薪牛马。

虽她嘴上从来不抱怨,只是那张府的菜她吃得更多了,她心里暗暗道,一定要把张居正吃穷,以报他……他甚么错误之仇?她一时没想清楚他错在哪里了。但她亦明白,张居正是不会被吃穷的,但她的脸是会被吃得更圆的。

只是这工作着实是累人。

就连那一向话少的周知白有一回都揉着眼睛道:“这考成法要是再写厚几页,我的眼睛怕是要在考成中拿下下等了。”

书房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连窗外的两只鹤都叫了几声附和。

张居正不在书房的时候,书房还挺生机勃勃的。

这日她从碧玉寺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一进张府便直奔书房。周知白正坐在角落里用细麻绳装订一叠已经校好的文书。苏儿在一旁替他们续茶剪灯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了她便压低嗓子道:“小满来了。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在那边小几上搁着呢,趁热吃。”

顾小满道了谢,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一本还未校对的考成法细则草案,提起笔来聚精会神地改了几条。那草案上密密麻麻全是张居正的笔迹。今日的笔迹格外凌厉,有几处收笔甚至带出了细如发丝的飞白,他大约又是跟都察院那帮御史杠上了。

只是连续忙碌了半个月,今日改着改着,她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眼前那些字在纸面上跳动,先是变成了冯梦祯那张脸,一条一条地批着她的文章,然后那张脸又变成了张居正的,黑着脸说她话太多了。

七

张居正推门进书房时,已是二更天了。

周知白和苏儿都已经歇下了,书房只剩顾小满一人。

张居正没有多说甚么,他走到顾小满身边站了一息,然后弯下腰来,将她从椅子里抱了起来。她大约是累极了,连被抱起来都没有醒,只是迷迷糊糊地将头往他胸口偏了偏。

他抱着她走进里间,将她放在自己的架子床上,又替她脱了鞋子,将锦被拉到胸口,又将被角掖好。

她这阵子怕是真的累坏了。

他忽然想起前前阵子他们吵架的时候,

那时嗣修来交功课,跟他讲了几件国子监的琐事,倒像寻常人家父子闲话家常。张居正一面批文书一面听着,偶尔应一声。

嗣修说着说着,忽然换了语气,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父亲,近日那冯开之,就是平日与儿子素为要好那个,从前散学后总要拉着儿子在一处论课业的,如今也寻他不着了。”

“有同窗悄悄说,冯开之这是有了位红颜知己,常在一家书坊里说话喝茶,一坐便是大半日。儿子原是不信的,可前几日路过正阳门大街,倒真瞧见他和一个姑娘有说有笑的……”

“没想他那般眼高于顶的人物,竟也有这般时候,倒也有趣。”

张居正当时只淡淡道:“别人的事,不必多管。他不与你讨论课业了,你便回家后再去学堂寻你的先生讨教程墨和房稿,每旬再多交一篇破题与我看。莫要荒废了功课。”

此刻张居正看着她的睡脸。她在梦里微微皱了皱眉,大约是梦见了甚么不太愉快的事,也许是在跟那个冯梦祯争论文章,也许是在为女学那些学生的识字课发愁。无论梦见了甚么,她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床上,合着的眼睛遮住了她白日里所有的机灵与倔强。

他知道他那日话说重了些。

他不是不知道她在担心甚么,只是他那时觉得她没有相信他。

就是在榆河驿的那个夜晚,她说了自己的原则,又吻了他。那个吻来得毫无预兆,像是她积攒了很久很久的勇气,终于又回来找他。

此刻她躺在他的床上,一无所知,毫无防备。

他忽然弯下腰去,想像那夜她吻他那样吻她,吻去双方没有言明的委屈。她不会知道的。这事对一个执掌天下权柄的首辅来说,是最容易不过的事。

可他终究还是直起身来。

他要她,从知道她回来了之后,这件事他从未怀疑过。可他要她,也要要得明明白白、无可指摘。他不要做一个小人,在她浑然不觉的时候偷偷取走一个不算数的吻。

她醒着的时候看他时那目光,清澈,坦荡,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依恋。他要等她醒着,等她睁开眼的一瞬,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将帐子轻轻放下,转身走回书案前,里间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那声音像是“先生”两个字,又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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