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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回 小满拍案献心策,江陵挑灯校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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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那九丝城的战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北京里的顾小满也没有闲着。她自从上回在什刹海雅集上被徐正仪拉去碧玉寺女学教书之后,便把自己劈成了两半用,一半在观文堂盯着那批准新郎府的礼簿谢帖,一半在碧玉寺备课讲学,时不时还要抽空给时文小报写稿子为蜀中前线将士摇旗呐喊。

这日傍晚,她正在后厢房里伏案赶工,唐文焕从前面店堂里探进半个身子来,手里举着一封拆了口的公文式样的信函,在门框上敲了敲,道:“四川来的邸报抄本,方才有人送到店里的。”

顾小满抽出邸报从头看到尾,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唐文焕见她这副模样,便问:“怎么,打了胜仗还不高兴?”

“凌霄城打下来了,”顾小满放下邸报,“可九丝城还没破。官军强攻了好几次,都攻不进去。那九丝城三面都是绝壁,只有一条小路上得去,城里有两年存粮,这仗怎么打?”

“两年存粮?”唐文焕挑了挑眉,“那蛮子倒会过日子,比咱们观文堂的存粮还多。”

顾小满没理他。她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转着一个念头,她忽然想到现代战争里的信息战和舆论战!围城战中最厉害的不只是刀枪火炮,还可以是谣言。若是能让守城的人相信他们的首领已经投降了,再坚固的城墙也会从里面塌下来。

她猛然一拍桌子。那桌子被她这一拍,笔架子跳了起来,几支笔滚到地上,连砚台里的墨都溅出来一小摊。

唐文焕正倚着门框喝茶,被她这一拍惊得手里的茶差点泼在那本《金瓶梅》上。他手忙脚乱地把茶盏端稳了,叫道:“顾掌柜!你这一惊一乍的,迟早把我的命吓掉!”

顾小满顾不上搭理他,站起身便往外走。

唐文焕在后头喊她:“这都甚么时辰了,你还往外跑?”

“去办急事!”她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人已经出了门,脚步声一路远去了。

唐文焕端着那盏差点泼出去的茶,站在柜台后面望着空荡荡的店门口,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丫头,也不晓得哪来这么大精神头。”

二

却说这日张居正从文渊阁回来时已近戌时,天色黑透了,府中各处都掌了灯。他走进书房时,书房里正放着冰鉴,看见顾小满正趴在书案上写东西,案角那碟杨梅糖已经被吃掉了一半。她听见脚步声便站起身,手里攥着一页纸,叫了一声“先生”,全无平日的撒痴撒娇,倒像是衙门里等着禀事的书吏。

张居正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案上顾小满送的那把折扇边扇风边道:“甚么事?”

“先生,”顾小满将那页纸放在他面前,然后一把拿过了张居正手中的折扇,当作诸葛亮的羽毛扇一样,她觉得自己现在该有点军师的模样,于是边摇扇子边慢条斯理道,“九丝城的战事,我看了一些四川来的邸报。我觉得官军强攻不行,得换个法子。”

张居正没有看那页纸,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道:“甚么法子?”

“心理战。”顾小满又赶紧补了一句,“就是攻心。比方说,在攻城那天,让已经混进城里的内应到处散布消息,说阿大王已经偷偷投降了。如果城里的人都觉得自己的首领已经跑了,谁还会拼了命地死守?”

张居正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顾小满摇着折扇,倒有点像平日里吕调阳摇扇子喊热的样子,忽然想笑。但他到底没笑,只开口道:“你这想法,倒是跟刘显那边的安排不谋而合了。”

顾小满一怔,手中的扇子停了下来:“甚么安排?”

张居正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将白鹤的事简略说了。

顾小满听着,她心里头忽然翻出后世那些戏文里看来的故事,甚么谍中谍、计中计,女主被当作棋子利用,国破家亡犹在梦中,此刻真真切切摊在眼前,而执棋布局之人,正是她面前这位面不改色,她百分之百信任的张先生。她心中翻转了好几个念头,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先生,那白鹤与阿幺妹,当真要做了夫妻么?”

张居正只道了两个字:“自然。”

顾小满低下头去,半晌方开口:“那阿幺妹若有一日知道了真相,可怎生是好?”

张居正看了她一眼,面上神色纹丝不动:“战事之中,以大局为重。白鹤此举替朝廷省下数万军饷、数百条性命,这便是为将者的本分。”

“可是……”顾小满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紧,“那阿幺妹又是真心实意地嫁了他……”

张居正打断她,语气不带半分犹疑:“蛮酋之妹,非我族类。九丝城破之日,她便是逆酋家眷,论律当没入官奴。白鹤若能在破城之前保全她性命,已是仁至义尽……”

“那月娘呢?若是白鹤死了,她怎么办?若是活着,那她的夫君又多了一个妻子……”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这有何问题?”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话锋忽地一转:“我教了你那么多,是为了让你有见识,不是让你去为一蛮夷之妹打抱不平的。”

顾小满手中折扇一顿,慢慢放了下来。她抬眼看着他,那目光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我……我只是看见史书上写满了男人的名字,那些女子的名字,翻遍书页也找不着几回。如今亲眼见了这样一桩事,也只是跟先生说上一两句感叹罢了……”

她把折扇搁回案上,声音平平的:“我这些话原不该拿到先生面前来说。谋国者当以大局为重,不可因一人之恻隐而乱全局之策。先生教过的,我都记得的。”

张居正放下手中的笔。他看了她半晌,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你既有此恻隐之心,方才献策之时,怎不想想那攻心计亦是杀人刀?”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了些:“还是说你是想到你自己?”

顾小满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有再说话,只将桌上那张写满她傻傻写了大半夜的纸慢慢折起来,收回袖中,转身往外走。

“宵禁了,在府里歇下罢。”张居正见她如此,虽未起身,却又想拦下。

“学生会躲过宵禁的,不劳张先生费心。”

顾小满扔下一句,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周知白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张居正独坐案前,面色不豫,便轻声道:“老爷,方才我在廊下听见了几句。”

张居正未看他,亦未说话。

周知白将茶盏放好,又道:“顾姑娘今日来,坐着写了大半天,就等老爷回来。老爷却只拿她当个不懂事的丫头训了一顿。”

“她总替那些不相干的人操心。”

“老爷,她若不是爱替不相干的人操心的人,当初也不会替老爷操心了。”周知白道。

张居正一愣,他张居正的书童,怎一个赛一个地牙尖嘴利了,这职位怕不是真得了他自家真传。

但周知白说完便退了出去,连门带得比平日更轻些。

三

却说那一回之后,顾小满便再没有主动踏进书房半步。倒不是赌气,只是那日话已说到那个份上,若再若无其事地回去研墨,总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像是自己先服了软。她便只在观文堂和碧玉寺之间来回,偶尔路过张府后门,脚步也不停,径直往宣武门小院去了。

这一日,游七却亲自寻到了观文堂来。

他进门时手里捧着一卷大红洒金的样稿,见着顾小满便拱了拱手,客客气气道:“顾姑娘,二公子婚礼的礼簿定稿,老爷说有几处格式还需再核对一遍,催得紧,说后日便要交付了,请姑娘务必再过一过目,再收个尾款。”

顾小满接过那卷样稿,见格式齐整、字迹端正,并无甚错漏。她抬眼看向游七,道:“游七叔,这礼簿的活计,向来是夫人那边跟进的,如何你们家老爷这回亲自催了?”

游七面上笑意不变,只道:“夫人近日料理婚宴诸事,忙得脱不开身,便把部分事宜分给了老爷。”

顾小满沉吟了片刻,转头朝后院喊了一声:“唐掌柜!!”

唐文焕正在后头看账本,听得喊声便探出半截身子:“怎么?”

“相府的礼簿定稿和尾款,”她指了指柜台上那卷样稿,“你作为正经的,正式的,真正的观文堂掌柜,这事该你去办最为妥当,以显示我们对相府的敬重。”

唐文焕放下账本走过来,咧嘴一笑:“成,我去。”

游七想再说甚么,却已经被唐文焕连拉带拽地拐过了街角。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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