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考成法颁行一月,已有风声从各府州县隐隐传来。法度初立,官吏们急于应付考成,竟有层层加码之弊。或催征赋税倍于往岁,百姓叫苦,或清理积案草草了结,以致冤枉甚多。这些事体虽未公然发作,却已在京中暗暗传开。
张居正端坐文渊阁中,岂有不知之理?
一
这日午后,张居正于值房召见了刑部主事商为正。这商为正乃浙江绍兴人氏,隆庆五年进士,年方二十七八,生得面容清正,举止沉稳,从不夸夸其谈。他在那一榜进士中,算不上最出挑的,却是张居正最看重的几人之一。无他,此人文章实在,做事更是实在。
商为正进得值房,张居正也不多言,只将手边一份拟好的札子推将过去:“尚德,你且看看。”
商为正接过细细看了,那是一道调任札子,擢刑部主事商为正为江西道监察御史,即刻赴福建巡按,协助巡抚庞尚鹏推行条编法。
“福建条编法试行两载,颇有成效。”张居正道:“今考成法已立,正需一个靠得住的人去帮庞巡抚将此事推开。你去,不单是巡按,更是替他分担实务。此后条编法定要推及天下,只福建南方的经验不一定适合北方,你还需多思量一些。”
商为正神色一正,端端正正作了一揖:“老师信任,学生定不辱命。只是……”
“只是甚么?”
“学生此去福建,正是考成法风口之上。条编法触动豪绅,那边已有抗税的苗头。门生若行得过峻,恐被人弹劾酷烈。但若行得过宽,又恐误了老师的期许。到任之后,当以宽为主,还是以严为先?”
张居正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停:“以法为准,宽严皆在其中。”
商为正将这两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躬身道:“学生记住了。”他迟疑片刻,又道:“学生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学生在刑部这些日子,已见有些地方官为应付考成,层层加码,反倒是苦了百姓。”
他说完,不等张居正答话,躬身一礼,推门去了。
张居正独自坐在值房中半晌未动。他案头那份札子的边角上,看着“淮扬督赈使”几个字。这原本是他给商为正准备的另一道差事,方才并未拿出。那差事名目上是清查截留赈灾银两,实则暗查盐引资金如何流入边镇。
此事牵连甚广,他思量再三,终究没有一并交付。
此事需得一个更强硬的人去办。
二
话说那冯梦祯自为女学编了一部入门教材,便时常来碧玉寺旁听,遇着那些学诗词的女孩儿有不通处,也随口指点几句,倒像个不领束脩的客座先生。
他每回来,袖中总揣着几篇新近写就的文章,趁课间递与顾小满看。两人下了课,便在禅房外的廊下对坐,从诗词文章谈到朝政时事,又从朝政时事扯到市井见闻,一聊便是半日。顾小满偶有说漏嘴的时候,冒出些现代词来,冯梦祯听了,也不追问,只略想一想,便点点头。
他每回从碧玉寺出来,才发觉自家脸上一直挂着笑,连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多看了他两眼。
却说这一日,顾小满正讲杜甫《石壕吏》,说到“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时,只见一个叫阿芷的女孩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她住了口,走到阿芷身边蹲下身来:
“阿芷,怎么了?”
阿芷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哽咽着道:“我爹……爹爹被官府抓了去。”
顾小满一愣,便将她带到隔壁禅房里,才慢慢问明缘由。
原来阿芷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菜农,在城外租了几亩官田度日。今年知府衙门催征积欠钱粮,限期十日,完不成的便要拿人。阿芷家的地本就不肥,偏又赶上旱年歉收,哪里交得出那许多银子?差役上门来,二话不说,锁了她爹便走,说要交齐了钱粮才放人。
“那些差役还说……”阿芷的声音抖得厉害,“说如今有了考成法,知府大人也自身难保,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催不齐钱粮,知府大人要罚俸降职,他们也要跟着倒霉……”
顾小满听罢,半晌没有言语。她轻轻拍了拍阿芷的背,道:“你莫怕,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下了课,顾小满回到观文堂,一个人坐在后厢房里,默默想了许久。
她在现代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了。上头定一个指标,下面的人便只顾往前冲,不管合不合理,也不问百姓疾苦,只管催收逼缴,压出多少冤枉事来。考成法的本意,她是知道的,这几个月来,她与周知白、姚旷一道,帮着张居正修订考成法的执行细则,深知他推行此法是为了让国家运转得更有效率。
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
更难于法之如何行。
她没再多想,只在纸上写道:
“……考成法者,所以督吏治、严考课、兴实政也。法为惩奸,不为杀民;法为督吏,不为虐弱。今顺天府以考成之名,催科甚急,不问民之有无,惟求期之必达。下吏畏罪,则施暴于民;民不堪命,则逃窜流离。是法未行于吏,先虐于民,岂立法之本意乎?欲行考成于天下,先去其私弊于下。”
写完之后,她又删去几处语气过激的句子,落款题了“白门散人”四字,便拿去交给唐文焕。
唐文焕看完,脸色便是一变,他沉默良久,才道:“顾掌柜,你这篇文章写得是好。可你想过没有,这顺天府尹施笃臣是张阁老的人,你这就是在隔山打牛骂张阁老。”